農桑院的牌子掛上嘉禾園大門那天, 京城下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
細雨綿綿，洗得青石板路發亮。
林疏影站在門廊下，仰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四年前, 她還是個裝神弄鬼、吵著要種地的十四歲丫頭。
如今, 她成了大梁開國以來第一位女院正，正二品，掌天下農桑事。
“發什麼呆？”蕭晟叡從後面走過來，給她披了件披風，“小心著涼。”
“我在想——”林疏影回過頭, 眼睛亮晶晶的，“我這算不算是……史上最強種田皇子妃？”
蕭晟叡失笑：“算, 怎麼不算？古往今來你獨一份。”
兩人並肩站著，看雨水順著屋簷滴落。
“對了, ”蕭晟叡想起什麼, “農桑院的屬官名單，吏部送來了。你看看。”他
從袖中取出冊子，遞給林疏影。
林疏影翻開，第一頁就是她自己的名字：農桑院正，林疏影，正二品。
下面列著一串官職和名字：左右丞、主事、錄事……都是些陌生面孔。
“這些人靠譜嗎？”她問。
“有靠譜的，也有不靠譜的。”蕭晟叡實話實說，“父皇說了，讓你自己看著辦, 不合適就換。反正農桑院新立，規矩你來定。”
林疏影眼睛一轉：“那我能用自己人嗎？”
“能。”蕭晟叡點頭，“你想用誰？”
“阿梨算一個, 管錢她最在行。阿瓜訊息靈通，可以負責情報收集。魏姐姐和趙姑娘不愛受限制，但可以當顧問，教教防身術什麼的。”
“還有呢？”
林疏影狡黠一笑：“還有我二哥。他不是在江南幫著趙氏鏢局走海路運種子嗎？可以掛個‘海外作物引進特使’的銜，正大光明地去找稀奇種子。”
蕭晟叡笑了：“你這是要把全家都拉進農桑院啊。”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林疏影理直氣壯，“再說了，自家人用著放心。”
“行。”蕭晟叡爽快答應，“我明日就跟吏部說。”
雨停了，天邊現出一道彩虹。
林疏影深吸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覺得渾身是勁。
“走！”她拉起蕭晟叡的手，“去看看咱們的地盤。”
農桑院設在嘉禾園東側，原是一片空置的跨院。
皇帝撥了五千兩銀子修繕，如今已是煥然一新。
正堂是議事廳，擺著長條桌和椅子。
東廂是林疏影的書房，西廂是檔案室。
後院更開闊——一半是試驗田，一半是講堂。
講堂是林疏影特意要求的，能容納五十人。
桌椅都是新的，前面還有塊大木板，可以用石膏筆寫字。
“以後就在這裡上課。”林疏影摸著光滑的桌面，“培訓農技員，推廣新技術。”
蕭晟叡站在窗邊，看著後院的試驗田：“這塊地小了點。”
“夠用了。”林疏影說，“主要是做試驗和示範。真要大規模種，還是得去皇莊。”
她走到試驗田邊，蹲下身，抓了把土。
泥土溼潤，帶著雨後的清香。
“我想先做三件事。”她抬頭看向蕭晟叡，“第一，辦農業學堂，培養農技員。第二，建糧種庫，收集和儲存良種。第三，編一本《大梁農書》，讓普通農戶也能看懂。”
蕭晟叡點頭：“一步一步來。”
“還有——”林疏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在全國選十個試點縣，推廣‘海風蜜寶’和那些速生作物。選些有代表性的地方，南方的、北方的、山區的、平原的……都試試。”
“這個想法好。”蕭晟叡讚許，“可以請聽風樓幫忙，蒐集各地氣候土壤資料，幫你選址。”
兩人正說著，阿梨急匆匆跑來：“小姐！哦不，院正大人！外面來了好些人！”
“什麼人？”
“說是來拜見院正的！”阿梨一臉無奈，“有吏部的、戶部的、工部的，還有幾個什麼侯府伯府的管家，都提著禮呢！”
林疏影和蕭晟叡對視一眼。
得，麻煩來了。
農桑院正廳裡，坐了七八個人，個個衣著體面，滿臉堆笑。
見林疏影和蕭晟叡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王謙，見過七皇子，見過林院正。”
“下官戶部倉部司主事李文遠——”
“下官工部水部司主事——”
林疏影在主位坐下，蕭晟叡坐在她旁邊。
“諸位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她開門見山。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王謙先開口：“聽聞農桑院新立，缺員眾多。下官等想來討個差事。”
“討差事？”林疏影挑眉，“農桑院是要招人，但招的是懂農事的人。諸位大人可曾種過地？”
眾人一滯。
李文遠乾笑：“院正說笑了，我等讀書人，哪會種地——”
“那諸位會什麼？”林疏影問。
“下官擅長文書！”王謙忙道，“可幫院正處理往來公文！”
“下官精通算學！”李文遠跟上，“可管錢糧賬目！”
“下官熟悉水利工程！”工部那位也不甘示弱。
林疏影笑了：“諸位大人，你們現在的差事不好嗎？何必來我這兒？”
幾人對視一眼，還是王謙硬著頭皮說：“院正有所不知，農桑院是皇上親設，前途無量。我等想為朝廷出力。”
說白了，就是想抱大腿。
林疏影心裡明鏡似的。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才說：“農桑院確實需要人手，但需要的是能下地、能吃苦、懂農事的人。諸位大人若真想為朝廷出力，我倒有個建議。”
“院正請講！”
“從明日開始，諸位每天來農桑院後院，跟著長工學種地。一個月後，若能獨立種活一畦菜，我就考慮給你們安排差事。”
幾位官員的臉瞬間白了。
種地？
他們這些讀書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讓他們種地？
“院正，這——”王謙想說什麼。
“不願意？”林疏影放下茶杯，“那就算了。阿梨，送客。”
“願意！願意！”李文遠趕緊道，“下官願意！”
其他人也只好跟著點頭。
“那好。”林疏影站起來，“明日辰時，後院集合。記住，穿便服，戴斗笠，別弄髒了你們的官袍。”
送走這群人，蕭晟叡忍不住笑了：“你可真行。”
“沒辦法。”林疏影聳聳肩，“農桑院不是養老的地方，我要的是能做實事的人。這些人想來鍍金，就得先過我這關。”
“我估計，明天能來的沒幾個。”
“來幾個算幾個。”林疏影不在意，“真心想學農事的，我歡迎。想來混日子的，趁早走人。”
—— ——
事實證明，蕭晟叡猜對了。
第二天辰時，後院只來了三個人：王謙、李文遠，還有一個工部水部司的小官，叫陳實，三十來歲，看著挺樸實。其他人都“告病”了。
林疏影也不意外，讓阿瓜帶著他們，從翻地開始學。
她自己則去了講堂——今天要面試農業學堂的第一批教習。
來應聘的有十幾個，有老農，有退下來的農官，甚至還有個和尚——說是寺廟裡種菜種出了心得。
林疏影一個個問。
“種地最重要的是什麼？”
老農答：“看天時，接地氣。”
農官答：“精耕細作，勤施肥水。”
和尚答：“萬物有靈，用心則成。”
林疏影笑了。
這三個，她都要了。
老農叫田老根，六十二歲，種了一輩子地。
農官叫周明，五十歲，在地方管過農事，懂理論。
和尚法號慧淨，四十歲，寺廟的菜園子遠近聞名。
“田老負責實踐課，周先生負責理論課，慧淨師父負責——”林疏影頓了頓，“思想品德課？”
慧淨合十：“貧僧可教學生敬畏自然，珍惜糧食。”
“好。”林疏影拍板，“三位就是農業學堂的第一批教習了。月俸五兩，包食宿，可願意？”
三人皆點頭。
林疏影又看向其他人：“農桑院還需要各種人才。會畫圖的，會寫書的，會算賬的，會管人的……只要有一技之長，願意為農事出力，我都歡迎。”
這下，剩下的人也活躍起來。“院正，我會畫圖！我爹是木匠！”“院正，我字寫得好，可以抄書！”“院正，我管過莊子，懂怎麼安排活計！”
林疏影一一記下，讓阿梨安排後續。忙了一上午，總算把初步的班子搭起來了。
下午，她去了後院，看那三位官員學種地。
王謙和李文遠累得滿頭大汗，鋤頭都拿不穩。陳實倒是像模像樣——他家本就是農戶，考上進士後才當的官。
“院正，”王謙苦著臉，“這鋤頭怎麼這麼重？”
“鋤頭不重，是你力氣小。”林疏影接過鋤頭，示範了一下，“腰要穩，勁要勻，這樣才省力。”她教了幾遍，王謙才勉強學會。李文遠更慘，一鋤頭下去，刨了自己一鞋土。
林疏影也不急，耐心地教。
“種地是基本功。你們以後要管農事，若連地都不會種，怎麼知道百姓的辛苦？怎麼制定合適的政策？”
三人若有所思。
——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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