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
她居然為了那個貲虜跪他?
謝忌憐喉嚨深處彷彿有血點炸開, 血腥味像一群細密蜘蛛爬在喉間。
徐巧犀應該跪他。但他要的是她反悔,是她知道自己錯了,在他腳邊跪著趴著求他慈悲, 接她回去, 答應以後再不會亂跑, 永遠留在他身邊,受他馴服。
可現在她為了別人跪他, 是以為他依然面慈心軟,對她有求必應。
徐巧犀這是死不悔改,還得寸進尺。
謝忌憐氣得頭暈眼花,人都差點站不穩。
他是不是以前太過溺愛縱容她,以致慣得她無法無天, 覺得自己可以隨意踐踏他的耐心?
謝忌憐死死握住徐巧犀小手臂,極大的力氣疼得她骨頭似乎碎開,碎片在肉裡面跳動。
分不清是因疼還是心急,徐巧犀眼底淚光閃閃, 眼圈一下子泛起水紅。
她朝謝忌憐微微搖頭, 整個人帶著崩潰的輕抖,“官府的五十大板真會死人的……放過他,求求你們……”
謝忌憐怒色還未從眉間褪下,驀然一種歡欣爭先恐後迸發出來。
徐巧犀恐慌的時候有種該死的孱弱感, 雙眼裡有噩夢驚醒時不知身在何處的空茫, 誠實地映照出謝忌憐的身影。
好似那眼瞳中有且只有他。
心臟被她的眼神拖累著, 一下一下跳得極其緩慢。
這種微弱不適卻讓他的雙手意外興奮, 有了靈魂般引向徐巧犀脖頸。
似乎只有把那圓圓細細的白頸掐斷,他的心才能解開束縛,恢復正常。
謝忌憐目光看著她, 短暫中迷濛失神。
該死的心跳,該死的興奮,該死的徐巧犀。
而徐巧犀見他久久不動,以為謝忌憐放棄幫她,只好甩開他的手,自己撲到葛沅面前,抱住他的腰身,和溫氏家奴爭搶起來。
“他沒有傷人,你們這是汙衊!”
葛沅看她漲紅著臉爭執,怕她出什麼意外,焦急勸道:“聽話,別管我!別去求他們!保護好自己!”
家奴們架著葛沅手臂押他下樓,徐巧犀爬起來要追上去,邁出去兩步時謝忌憐忽然開口。
“北元,今日是你新任大喜,本不適宜衝突,又何必麻煩河南尹一趟?拖出去教訓兩下便是了。”
他嗓音又輕又淡,彷彿在談論新茶甘美,陳酒香醇。
溫朔火氣沖沖,心想為什麼要嚥下這口氣?剛要否決謝忌憐的提議,下一刻卻想起父親。
河南尹與溫司徒是好友。倘若他去父親面前說自己和一個酒肆打雜起了過節,恐怕父親又要埋怨自己不省事沒風度。
他不想再被迫“修身養性”。
溫朔煩躁地嘖了一聲,朝走到樓下的家奴們一甩袖子,示意他們自己處理葛沅。
徐巧犀稍微鬆了一口氣。只要不送官府,葛沅就還能留在洛陽,至少不被戰亂牽連。
她又下兩階樓梯,想要趕去葛沅身邊,溫朔卻一步擋到她身前,輕佻冷笑。
“本郎君可沒說白白放過他。”
他一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裡頭美酒佳餚,女郎賞個臉?”
徐巧犀不動,他皮笑肉不笑近前一步,眼神帶著威脅,聲音放低,近乎耳語:“不然……那小子一定被打得斷手斷腳。”
徐巧犀雙肩繃緊,上半身控制不住一抖。
這人毫無底線,她若惹惱了他,只怕葛沅還要吃更大的苦。
但她又不傻,這一進去絕對是無盡的羞辱和折磨。
徐巧犀抬腳後退,退回雅間門口,右手悄悄扯了一下謝忌憐腰下的青玉組佩,紅瑪瑙的珠子在最下邊輕輕蕩著。
謝忌憐轉眸,恰恰對上徐巧犀清泠眼睛。
眼神裡有示弱與懇求,但更多是冷靜的決絕。
她沒開口,但謝忌憐讀懂了。
如果他不幫她,她會鬧個魚死網破。
徐巧犀一直都是這個脾氣。就像在寶伽寺,她氣性大的能把自己慪吐。
看起來乖巧溫順,誰都可以戳一下,但其實柔軟皮肉下滿是牙齒,手指伸過去就會被咬掉。
兇的很。
她黃白的嘔吐物再次浮現在謝忌憐眼前。莫名的,他右腳動了一下,好像又踩到了那灘東西。
或者說,他又覺得徐巧犀粘黏著他。
上次是胃液,這次是眼神。
右腳不動聲色摩擦地面,要把那胃液蹭掉——可謝忌憐此刻根本沒有踩到任何來自徐巧犀的東西,蹭不掉。
他試著移開眼神,不去看她。
活該。自己要跑到外頭,吃點苦摔個跤都是自己種下的因。
不痛一痛她,這沒心肝的人永遠不知道謝忌憐為她花了多少心思。
他甚至沒有在她面前擺過一次世家子弟的驕矜,即使他另有圈套……現在想來,種種溫柔,盡是白費。
養不熟就是養不熟。
謝忌憐萬千思緒電光火石,卻是越想越氣。
垂眸開啟徐巧犀拉著他的手,不置一詞掀簾回了雅間。
徐巧犀心涼半截,但另一邊只有眼巴巴盯著自己的溫朔,她只好硬著頭皮隨著謝忌憐進去。
外頭起了那麼大的風波,在座所有人都心猿意馬,又見謝忌憐走了出去,頓時恨不得飛到外邊湊熱鬧。
然而王儀之端坐席間輕搖麈尾,似是誰敢出去就等著他一通嚴比夫子的教育般不動如山,於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謝忌憐回來,身後還跟著徐巧犀,眾人紛紛揚眉瞪目,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不是當初在清談上大出風頭的小夫人?怎麼一身粗布麻衣,連婢子都不如?
是被逐出了謝家?
謝令嘉如此光風霽月,一塵不染,原來也是個朝三暮四的?
席間竊竊私語,王儀之以麈尾手柄在酒案上磕了磕,發出“噔噔”兩聲輕響。
“君子之道,在於訥言。”
嘈雜人語瞬間消失,王儀之對著徐巧犀遙遙頷首,笑意清淺。
徐巧犀也點頭回了個禮,謝他解圍,但下一瞬,溫朔吊兒郎當進來,拉起徐巧犀就往自己座位上走。
他推開方才被自己抱在懷裡的樂姬,讓徐巧犀坐在她的地方。
提起酒樽斟了一杯酒,溫朔笑嘻嘻遞給她。
“上次是朔冒犯,還沒來得及向女郎道歉。今以此杯,還望女郎大人不記小人過。”
徐巧犀微微側臉,只覺得眼前人虛偽至極。
“我不喝酒。”
“那哪成啊……”溫朔瞄了一眼手中杯子,“覆水難收,斟酒也難回。女郎不喝,這酒怎麼辦?”
他坐在她旁邊,肩膀慢慢向她壓過來,撒嬌道:“女郎是不喝酒呢?還是不原諒朔呢?”
眼看他肩頭就要蹭到她胸口,徐巧犀臉色陰青,蹭一下站起來。
“誒!別走別走!”
溫朔笑拉住她手腕,鬆了口:“這樣吧,女郎要是能找人接下這杯酒也算沒拂了朔的面子。”
兩人言語肢體被眾人看在眼裡,那些個玲瓏心腸霎時間便明白了。
溫朔這是想接手謝忌憐的棄妾,故意和她拉扯曖昧。
於是所有人都低下頭,或是和身邊侍酒的美姬調笑,不給徐巧犀任何搭救的訊號。
除了王儀之。
他身邊既無侍酒美人也無唱曲佳麗,只一個人靜坐,轉頭望著徐巧犀,眼神舒柔明亮,似乎含著一種引導和鼓勵。
徐巧犀端著酒,接收到了他的神色。
他是王沐愛的阿兄,不止一次維護過她的尊嚴,品行道德是這群貴族紈絝中鶴立雞群般的存在。
如果她把酒遞給他,王儀之多半會接過去。
可……
徐巧犀的視線慢慢轉向王儀之對面。謝忌憐冷顏歪坐,右手手臂搭在憑几扶手上,虛空盯著眼前某一點,一眼不眨。
他在生氣。
溫朔位置在最上頭的主位,左手不遠處是王儀之,右手這邊是謝忌憐。
一左一右,兩個選擇。
彷彿空氣裡摻了水,徐巧犀必須用力呼吸才能保持心肺的運作。
選王儀之,她能得救;但萬一謝忌憐更生氣了怎麼辦?
到底相識一場,這種時候她不信他?
可謝忌憐又在氣頭上,她已經觸過黴頭了……
“咚咚——”溫朔握拳在案上輕錘了兩下,“女郎再不作擇,那就只能自己喝了哦……”
徐巧犀雙唇緊抿,端著酒杯走下矮梯。
算了,脫困要緊。反正已經惹謝忌憐生氣了,他更生氣也無所謂。
徐巧犀走到王儀之席前,慢慢蹲下去,雙手敬給他。
“小人不勝酒力,王郎君且飲此杯,這份恩德小人永記。”
王儀之雙目清明,唇角含笑,輕輕點了點頭。
放下手中麈尾,雙手接過酒杯,正要一飲而盡,手背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立刻起了個小圓血點。
沒有破皮,但肉中血管破了,痛得他摔下酒杯,手腕擱在案上用力按著止疼。
眾人大驚失色,徐巧犀也愣住,旋即雅間中響起珠子掉落的聲音。
“噠,噠,噠……”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王儀之身側滾落出的一顆紅瑪瑙珠子。
是它擊中王儀之的手背,撞到他身後屏風,又被彈回,此刻滾落到雅間中央。
許多人立刻起身圍著王儀之慰問他的情況。
“天啊,怎麼回事?”
“那珠子誰的?”
“誰對儀之動手啊?”
徐巧犀聽到他們的疑惑,心間瑟瑟如數九寒天。
她認識,珠子是謝忌憐身上的。
原來他坐在席上,表面一聲不吭,私底下已經把組玉的裝飾珠子扯斷了。
徐巧犀僵硬如木偶般回頭,以為謝忌憐還在放空眼神,誰料他正抬眸凝著自己。
她雞皮疙瘩唰一下起來。
那雙漂亮如夕光琉璃的眸子對她笑了笑。
毫無情緒,美麗得有種非人異感。
徐巧犀嚇得手腳不知道怎麼擺,眼睜睜看著他起身,饒過酒案一步步朝她走來。
青玉組佩因為斷了條線,玉玦、玉環、玉管、珠子隨他的步伐嘀嗒掉落,像仙人走下雲端,降落祥瑞珍寶。
眾人瞬間屏住呼吸,全然明白了是誰動的手,更驚訝於謝忌憐的坦然不遮掩。
也是,除了射藝一絕的謝郎君,還有誰能用珠子行兇?
他朝徐巧犀伸出手,下頜朝外點點。
“這裡無聊的很,憐送你出去。”
作者有話說:
大家看沒看到《赤恨》榮譽牆上的新成就!分頻金榜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開心!!!和好多大神同榜
謝謝大家!!!真的超級超級謝謝大家的支援
今晚也有二更,等我儘量12點之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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