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赤恨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7章 狼心狗肺 徐巧犀你狼

“還疼嗎?”徐巧犀問。

她雙手微合住他的手, 掌心微拱,若即若離。謝忌憐有一種預感,如果他說不疼, 她會立刻鬆開。

薄薄的眼皮緩慢抬起, 一雙瞳珠在眼皮之下動了動, 最後怔怔凝視徐巧犀臉龐。

他沒說話。

徐巧犀看不懂謝忌憐眼裡的情緒,只當他還在生氣。心裡靜悄悄嘆息, 把謝忌憐的手還給他,放在他膝上。

謝忌憐頭顱忽然一抬,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不了了之。

“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帶著點自嘲的笑,心裡有股悲哀。

本來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兩個人,重新遇上了也只有數不盡的尷尬, 像數學考試的12分壓軸大題。她拼勁腦力去寫,結果只在雪白的答題卡上留下一攤泥濘似的殘疾答案。

“回去一定讓府醫好好處理,找御醫也行,拖不得了。”

她拿著紅花酒和棉帕走出去, “我這兒沒有茶, 只有白水。你喝嗎?我去燒。”

沒等謝忌憐回答,徐巧犀直接去灶間燒火處坐了下來。

拿一根細枝伸到灶膛裡扒弄,灰燼下藏著的火種遇風即燃。

橘紅火光照得她眼睛亮晶晶,認真又專注。

從身後的柴堆裡抽出些柴火, 膝蓋頂上去一根根折斷, 噼啪聲如爆竹, 再塞到灶膛裡去。

做這些活她已經相當熟練了。

屋瓦上有個破洞, 一道淺金光柱擦過徐巧犀肩頭降落在她腳邊,細小飛塵在光柱中旋舞浮游。

灶中白煙捲曲著撲出,彷彿一片碩大的白葉, 舒張伸向徐巧犀下頜胸前。

她一身粗布麻衣,頭髮在後腦勺鬆鬆挽成一個樸素圓髻,什麼都沒有插戴。金的,白的,或粗或細的煙霧繞在周身,撣也撣不開。

彷彿坐在一個流金溢彩的世界中,她是素妝的神女,靜靜注視著膛內世界。

柴火燃燒,畢畢剝剝。

她安靜中帶著慈悲。

這房子三屋一排,從左到右是灶間,堂屋和寢室。堂屋兩側的門一開啟,視線暢通無阻。

謝忌憐佇立在她寢室門旁,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嗅到柴火帶著煙悶的苦嗆味,眉頭皺了皺。

可徐巧犀是在給自己燒水,她如此細緻照看那柴火,是為了他。

謝忌憐眉頭漸漸鬆開,重新找回了一點謝家子高高在上的尊嚴。

他邁步走過去,想開口詢問她肯不肯同他回去。回去的話他心情好,也許不會太過折磨她。

可那張圓圓的臉忽然側轉望向他,淺粉的嘴巴一張一合:

“喝了水你就走吧。”

“我答應過王女郎不會佔著你身邊的位置。你多待在我這兒傳出去不好。”

一剎那,謝忌憐眼眸像下了場雪。

“什麼?”他腳步停頓,臉色懵得像聽不懂徐巧犀的話。

又一根柴塞入灶膛中,徐巧犀拂去膝蓋上的木屑,“正好我也要和你說,我打算過兩個月跟著王家去南邊了,王女郎答應帶我走。”

謝忌憐手臂微微發抖,整個人被她輕輕兩句話掏空,只聽見冷風自骨骼間呼嘯而過。

徐巧犀居然把他當物件一樣轉手贈人,換一個南下的機會。

心臟像銅鐸的舌片,在冷風中鈴鈴作響,每個清脆而惶急的“鈴”聲都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他半邊腦袋僵住,注視著眼前人,後知後覺自己被她溫柔恬靜的樣子騙了。

她侮辱他,他卻誤以為她是神女,甚至動搖了報復的恨意。

哪裡有這樣該殺的神女?她分明是修羅波旬,持叉握劍擋在他命運之中,要他開膛破肚,五臟六腑湯似的流出。

“徐巧犀你狼心狗肺。”

謝忌憐心口起伏不定,臉色木然盯著她,兩隻眼睛裡溼漉漉的怨氣似冷蛇。

徐巧犀立刻轉過臉,一動不動看著腿上木屑殘渣。

在他面前說出這些話的膽量她根本沒有,這才故意躲到灶間,和謝忌憐拉開一點距離。

她知道自己理虧,可謝忌憐總有一天會發現洛陽再也沒有她,與其到時候他杳無資訊,一頭霧水,還不如她先和他徹底道別。

徐巧犀不敢去看謝忌憐,片刻之後聽見“砰”的一聲響,他用力推門,走得怒氣衝衝,仙風道骨的衣袍含怨帶憤地掃過門檻與階石。

鍋裡的井水冒著咕嘟咕嘟的小泡。

徐巧犀默然抱膝,沒去管它。

再也不見了謝郎君,我們倆的緣分到此為止。

——

月底,徐巧犀把自己這段日子攢的粟米大豆倒在一個麻布口袋中,提起來掂量掂量,份量很是可觀。

南下建康是個體力活,雖然能跟著王家的部曲走,但她到底不是王家人,自己把口糧備好總能踏實點。

葛沅非要把掙來的工錢全給她,徐巧犀過意不去,只肯象徵性拿走一點,但葛沅卻不樂意了,甚至為此和她鬧了一兩天脾氣。

她問:“你就不攢點貼身的錢?”

葛沅握著錢袋子扭扭捏捏,“我……哎呀,我反正有我的理由,你收著就成。”

徐巧犀覺得實在有些怪,但又犟不過他,只好讓他去市上買兩棵能儘早結果的果樹,種在院子裡那顆槲樹旁。

葛沅得了她使喚,笑眯眯一溜煙就去了。半天不到就栽好了樹,興致勃勃叫徐巧犀出來看。

“我選的桃樹,五月初就能結果子。要不了多久,枝上粉紅粉紅的,一定很好看。”

徐巧犀站在兩顆桃樹前,搖了搖它們的枝幹。

很穩固,一看就生機勃勃。

她往灶間跑,拿出來一把小刀,蹲在桃樹前刻著什麼東西。

“這彎彎的圖案是什麼?”

“是心。”

“心?心長這樣嗎?”

“這是我家鄉的畫法,你不懂。”

“為什麼要在樹上刻心?”

徐巧犀用刀尖在兩棵桃樹上都刻了一個淺淺的心型,手指摸了摸這兩個圖案,她道:“紀念一下。”

紀念她來過這裡,她存在過,生活過。

希望這兩顆桃樹能在戰亂中存留得久一點。

徐巧犀扒拉一下旁邊的葛沅,“你和我走吧。”

“去哪裡?”

“建康。”她解釋,“就是長江附近的一個地方。有點遠,但那裡至少沒有什麼戰火。”

葛沅原本笑盯著她的眼睛忽然暗下來。

他轉移視線,手指摳著手上種樹留下來的泥土。已經有點幹了,粘在肌膚上好像帶著一個面具似的泥殼。

“新的地方……不也還是那群士族高門的地方?都一樣。”

但洛陽即將淪陷,建康不會啊。

自從上次葛沅在溫朔手裡吃了苦,徐巧犀總覺得他有點陰陰的低落,好像心裡揣著什麼事。

接連遇到不公,是個人都會灰敗下來。徐巧犀沒有多話,想著接下來還能時不時勸勸他。

“巧犀,你想不想看那些欺負人的權貴都從高位上掉下來?”

葛沅冷不丁問她一句,語氣淡得好像高門權貴只是他倆面前的桃樹。

徐巧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當然是想,但談何容易?要那些門閥倒塌還得一兩百年的時間呢。

葛沅肩頭撞撞她,狡黠一笑:“你就說想不想?”

他倆一起蹲在樹前,頭頂有微風吹過,帶來一絲初夏的熱氣。

徐巧犀最終點了頭,“想。”

葛沅那兩顆尖尖的虎牙又露出來,有點俏皮。“行,我記住了。”

“你記得有什麼用?”

“有大用。”

——

晴洲小業錦鱗池旁,王儀之端著白瓷小盒,往水中撒著魚餌。

紅白金三色錦鯉在綠波中成群趕來,活潑爭搶著水面上的餌料,魚尾擺動濺起的池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晶瑩的小橋。

王儀之捏起一撮餌料,剛伸手到水池上空,雙肩忽然被人一拍,受驚一抖把餌料全撒了。

他無奈長呼一口氣,偏頭對身後之人寵溺道:“都多大了,還玩小時候的遊戲。”

王沐愛冒出頭,雙手仍然扣住阿兄肩膀,撒著嬌:“沐愛還能和阿兄玩幾次呢?等阿母同謝太尉定下兩家親事,阿兄能見著小妹的日子可不多了!”

“怎麼,你是被賣給他謝令嘉了?”王儀之哭笑不得,“日後舅兄去見自家親妹,他還有攔著的道理?”

“所以啊,阿兄何必為了這門親事愁眉不展,逃來這邊餵魚?”

王沐愛眸中閃動著盈光。她看出了阿兄的焦慮,特意過來哄哄他。

挽住王儀之的胳膊,把魚食瓷盒從他手中拿走遞給候在一邊的書魄,王沐愛將阿兄帶走。

“今日是阿母回來後第一次見令嘉阿兄。阿兄幫襯著說說好話吧,小妹求求你了……”

王儀之看著妹妹髮髻上搖來搖去的金葉子,苦笑著眼神寥落。

他哪裡是怕這門親事不好。王謝兩家若能聯姻,族中長輩只會更加高興。

雖然自己不喜歡謝忌憐,但奈何妹妹喜歡,王儀之不會阻攔。

只是一想起阿母冷冰冰的身影,王儀之便呼吸不暢。

沐愛兩歲時阿母便出家了,每隔四五年才回來看她一次。她對母親沒有什麼深刻印象,只記得她雪白的直裰,珍珠的蓮冠。

可王儀之印象中的阿母不是這樣的。

她和阿父吵架,會故意扯亂高髻蟬鬢,燒掉羅裙襦衣,要麼拉住阿父要和他在烈火裡同歸於盡,要麼掐住王儀之小小的胳膊,大罵他是個孽障,是他父親的罪過。

王儀之記得六歲那年,阿母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那孩子便是沐愛。她一邊哭嚎,一邊拿金簪瘋狂扎他肩膀,扎得他大哭,僕人們拉都拉不開。

“阿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王儀之聽見妹妹關切的聲音,一下子從兒時記憶中跳回此刻。

“身體不適的話我去同阿母說……”

“不。”

王儀之打斷妹妹,“不必與她講。我們過去吧,謝太尉與令嘉應該就快到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如果12點前沒發出來,那就是沒有哦

如果您覺得《赤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73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