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疼嗎?”徐巧犀問。
她雙手微合住他的手, 掌心微拱,若即若離。謝忌憐有一種預感,如果他說不疼, 她會立刻鬆開。
薄薄的眼皮緩慢抬起, 一雙瞳珠在眼皮之下動了動, 最後怔怔凝視徐巧犀臉龐。
他沒說話。
徐巧犀看不懂謝忌憐眼裡的情緒,只當他還在生氣。心裡靜悄悄嘆息, 把謝忌憐的手還給他,放在他膝上。
謝忌憐頭顱忽然一抬,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不了了之。
“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帶著點自嘲的笑,心裡有股悲哀。
本來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兩個人,重新遇上了也只有數不盡的尷尬, 像數學考試的12分壓軸大題。她拼勁腦力去寫,結果只在雪白的答題卡上留下一攤泥濘似的殘疾答案。
“回去一定讓府醫好好處理,找御醫也行,拖不得了。”
她拿著紅花酒和棉帕走出去, “我這兒沒有茶, 只有白水。你喝嗎?我去燒。”
沒等謝忌憐回答,徐巧犀直接去灶間燒火處坐了下來。
拿一根細枝伸到灶膛裡扒弄,灰燼下藏著的火種遇風即燃。
橘紅火光照得她眼睛亮晶晶,認真又專注。
從身後的柴堆裡抽出些柴火, 膝蓋頂上去一根根折斷, 噼啪聲如爆竹, 再塞到灶膛裡去。
做這些活她已經相當熟練了。
屋瓦上有個破洞, 一道淺金光柱擦過徐巧犀肩頭降落在她腳邊,細小飛塵在光柱中旋舞浮游。
灶中白煙捲曲著撲出,彷彿一片碩大的白葉, 舒張伸向徐巧犀下頜胸前。
她一身粗布麻衣,頭髮在後腦勺鬆鬆挽成一個樸素圓髻,什麼都沒有插戴。金的,白的,或粗或細的煙霧繞在周身,撣也撣不開。
彷彿坐在一個流金溢彩的世界中,她是素妝的神女,靜靜注視著膛內世界。
柴火燃燒,畢畢剝剝。
她安靜中帶著慈悲。
這房子三屋一排,從左到右是灶間,堂屋和寢室。堂屋兩側的門一開啟,視線暢通無阻。
謝忌憐佇立在她寢室門旁,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嗅到柴火帶著煙悶的苦嗆味,眉頭皺了皺。
可徐巧犀是在給自己燒水,她如此細緻照看那柴火,是為了他。
謝忌憐眉頭漸漸鬆開,重新找回了一點謝家子高高在上的尊嚴。
他邁步走過去,想開口詢問她肯不肯同他回去。回去的話他心情好,也許不會太過折磨她。
可那張圓圓的臉忽然側轉望向他,淺粉的嘴巴一張一合:
“喝了水你就走吧。”
“我答應過王女郎不會佔著你身邊的位置。你多待在我這兒傳出去不好。”
一剎那,謝忌憐眼眸像下了場雪。
“什麼?”他腳步停頓,臉色懵得像聽不懂徐巧犀的話。
又一根柴塞入灶膛中,徐巧犀拂去膝蓋上的木屑,“正好我也要和你說,我打算過兩個月跟著王家去南邊了,王女郎答應帶我走。”
謝忌憐手臂微微發抖,整個人被她輕輕兩句話掏空,只聽見冷風自骨骼間呼嘯而過。
徐巧犀居然把他當物件一樣轉手贈人,換一個南下的機會。
心臟像銅鐸的舌片,在冷風中鈴鈴作響,每個清脆而惶急的“鈴”聲都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他半邊腦袋僵住,注視著眼前人,後知後覺自己被她溫柔恬靜的樣子騙了。
她侮辱他,他卻誤以為她是神女,甚至動搖了報復的恨意。
哪裡有這樣該殺的神女?她分明是修羅波旬,持叉握劍擋在他命運之中,要他開膛破肚,五臟六腑湯似的流出。
“徐巧犀你狼心狗肺。”
謝忌憐心口起伏不定,臉色木然盯著她,兩隻眼睛裡溼漉漉的怨氣似冷蛇。
徐巧犀立刻轉過臉,一動不動看著腿上木屑殘渣。
在他面前說出這些話的膽量她根本沒有,這才故意躲到灶間,和謝忌憐拉開一點距離。
她知道自己理虧,可謝忌憐總有一天會發現洛陽再也沒有她,與其到時候他杳無資訊,一頭霧水,還不如她先和他徹底道別。
徐巧犀不敢去看謝忌憐,片刻之後聽見“砰”的一聲響,他用力推門,走得怒氣衝衝,仙風道骨的衣袍含怨帶憤地掃過門檻與階石。
鍋裡的井水冒著咕嘟咕嘟的小泡。
徐巧犀默然抱膝,沒去管它。
再也不見了謝郎君,我們倆的緣分到此為止。
——
月底,徐巧犀把自己這段日子攢的粟米大豆倒在一個麻布口袋中,提起來掂量掂量,份量很是可觀。
南下建康是個體力活,雖然能跟著王家的部曲走,但她到底不是王家人,自己把口糧備好總能踏實點。
葛沅非要把掙來的工錢全給她,徐巧犀過意不去,只肯象徵性拿走一點,但葛沅卻不樂意了,甚至為此和她鬧了一兩天脾氣。
她問:“你就不攢點貼身的錢?”
葛沅握著錢袋子扭扭捏捏,“我……哎呀,我反正有我的理由,你收著就成。”
徐巧犀覺得實在有些怪,但又犟不過他,只好讓他去市上買兩棵能儘早結果的果樹,種在院子裡那顆槲樹旁。
葛沅得了她使喚,笑眯眯一溜煙就去了。半天不到就栽好了樹,興致勃勃叫徐巧犀出來看。
“我選的桃樹,五月初就能結果子。要不了多久,枝上粉紅粉紅的,一定很好看。”
徐巧犀站在兩顆桃樹前,搖了搖它們的枝幹。
很穩固,一看就生機勃勃。
她往灶間跑,拿出來一把小刀,蹲在桃樹前刻著什麼東西。
“這彎彎的圖案是什麼?”
“是心。”
“心?心長這樣嗎?”
“這是我家鄉的畫法,你不懂。”
“為什麼要在樹上刻心?”
徐巧犀用刀尖在兩棵桃樹上都刻了一個淺淺的心型,手指摸了摸這兩個圖案,她道:“紀念一下。”
紀念她來過這裡,她存在過,生活過。
希望這兩顆桃樹能在戰亂中存留得久一點。
徐巧犀扒拉一下旁邊的葛沅,“你和我走吧。”
“去哪裡?”
“建康。”她解釋,“就是長江附近的一個地方。有點遠,但那裡至少沒有什麼戰火。”
葛沅原本笑盯著她的眼睛忽然暗下來。
他轉移視線,手指摳著手上種樹留下來的泥土。已經有點幹了,粘在肌膚上好像帶著一個面具似的泥殼。
“新的地方……不也還是那群士族高門的地方?都一樣。”
但洛陽即將淪陷,建康不會啊。
自從上次葛沅在溫朔手裡吃了苦,徐巧犀總覺得他有點陰陰的低落,好像心裡揣著什麼事。
接連遇到不公,是個人都會灰敗下來。徐巧犀沒有多話,想著接下來還能時不時勸勸他。
“巧犀,你想不想看那些欺負人的權貴都從高位上掉下來?”
葛沅冷不丁問她一句,語氣淡得好像高門權貴只是他倆面前的桃樹。
徐巧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當然是想,但談何容易?要那些門閥倒塌還得一兩百年的時間呢。
葛沅肩頭撞撞她,狡黠一笑:“你就說想不想?”
他倆一起蹲在樹前,頭頂有微風吹過,帶來一絲初夏的熱氣。
徐巧犀最終點了頭,“想。”
葛沅那兩顆尖尖的虎牙又露出來,有點俏皮。“行,我記住了。”
“你記得有什麼用?”
“有大用。”
——
晴洲小業錦鱗池旁,王儀之端著白瓷小盒,往水中撒著魚餌。
紅白金三色錦鯉在綠波中成群趕來,活潑爭搶著水面上的餌料,魚尾擺動濺起的池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晶瑩的小橋。
王儀之捏起一撮餌料,剛伸手到水池上空,雙肩忽然被人一拍,受驚一抖把餌料全撒了。
他無奈長呼一口氣,偏頭對身後之人寵溺道:“都多大了,還玩小時候的遊戲。”
王沐愛冒出頭,雙手仍然扣住阿兄肩膀,撒著嬌:“沐愛還能和阿兄玩幾次呢?等阿母同謝太尉定下兩家親事,阿兄能見著小妹的日子可不多了!”
“怎麼,你是被賣給他謝令嘉了?”王儀之哭笑不得,“日後舅兄去見自家親妹,他還有攔著的道理?”
“所以啊,阿兄何必為了這門親事愁眉不展,逃來這邊餵魚?”
王沐愛眸中閃動著盈光。她看出了阿兄的焦慮,特意過來哄哄他。
挽住王儀之的胳膊,把魚食瓷盒從他手中拿走遞給候在一邊的書魄,王沐愛將阿兄帶走。
“今日是阿母回來後第一次見令嘉阿兄。阿兄幫襯著說說好話吧,小妹求求你了……”
王儀之看著妹妹髮髻上搖來搖去的金葉子,苦笑著眼神寥落。
他哪裡是怕這門親事不好。王謝兩家若能聯姻,族中長輩只會更加高興。
雖然自己不喜歡謝忌憐,但奈何妹妹喜歡,王儀之不會阻攔。
只是一想起阿母冷冰冰的身影,王儀之便呼吸不暢。
沐愛兩歲時阿母便出家了,每隔四五年才回來看她一次。她對母親沒有什麼深刻印象,只記得她雪白的直裰,珍珠的蓮冠。
可王儀之印象中的阿母不是這樣的。
她和阿父吵架,會故意扯亂高髻蟬鬢,燒掉羅裙襦衣,要麼拉住阿父要和他在烈火裡同歸於盡,要麼掐住王儀之小小的胳膊,大罵他是個孽障,是他父親的罪過。
王儀之記得六歲那年,阿母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那孩子便是沐愛。她一邊哭嚎,一邊拿金簪瘋狂扎他肩膀,扎得他大哭,僕人們拉都拉不開。
“阿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王儀之聽見妹妹關切的聲音,一下子從兒時記憶中跳回此刻。
“身體不適的話我去同阿母說……”
“不。”
王儀之打斷妹妹,“不必與她講。我們過去吧,謝太尉與令嘉應該就快到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如果12點前沒發出來,那就是沒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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