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儀之哭泣的時間比徐巧犀想象得短。
坐在自己的小床上, 意識到她可能參與了王家子不為人知的一刻時王儀之早就回去了。
一片黑黢黢中,徐巧犀遺憾地嘆了口氣。
她忘了問王儀之王家南下的安排了。
原本是多好的機會,能直接問人家當家的, 可到底錯過了。
徐巧犀雙手撐著床沿往後一坐, 剛擦洗過的臉還帶著水潤潤的涼。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索性不點燈,直接睡覺。
她拉過枕頭託著點脖子, 摺好的被子蹬開,拉出一個角搭在肚子上。
徐巧犀身體呈大字平躺著,腦子裡紛紛擾擾。
一會兒想到藍煙和綠雲還不知能否南下,一會兒想到劉伯母和張阿伯肯定不會放棄女兒隨自己一起走,又想到問了葛沅好幾次, 他都搖頭拒絕去建康……
她的未雨綢繆在旁人眼裡只是無意義的夢話,各中擔憂只有徐巧犀一個人苦撐著。
長長嘆了口氣,她翻身向裡側睡,小腿把被子踢開。
夏天快到了, 夜裡又開始悶悶的。
徐巧犀聽到了一點似有若無的蟲鳴, 眼皮漸漸合攏。
即將閉眼,她心臟忽然一停,睜開眼睛,睡意全無盯著眼前牆壁。
鼻尖聞到一股清幽香氣, 哪裡來的?
不是外邊果子的青澀氣味, 也不是被子枕頭上的皂角香, 那氣味甚至有點熟悉。
徐巧犀疑惑, 腦袋從枕頭上抬起來,朝四周嗅嗅。
奇怪,又沒了。
大概是迷迷糊糊間出幻覺了吧?這幾日天天往護城河那邊跑, 累得跟條狗一樣,出點幻覺也正常。
徐巧犀自嘲,後腦勺卸力往枕頭上一靠,重新閉上了眼睛。
誒?
又聞到了。
那香氣像是一沾床就有。
徐巧犀覺得神奇,但閉上眼瞌睡來了,身體像壓了二十斤沙袋似的一點都不想動,甚至那飄渺的香氣聞起來很舒心,伴著睡覺正好。
心跳平穩而輕微,她很快睡著,呼吸綿長均勻。
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貼著床底的木板緩緩移動,測量著,估計她的心臟躺在哪裡,在一個差不多的位置上停住。
謝忌憐兩隻眼睛冷冷盯著床上動靜。
她躺下,蓋被子,踢被子,起身,翻身……每個動作都會引起單薄床板下一場帶灰的小震動。
好像她在他身上翻動。
謝忌憐這點沒有騙她——他不像徐巧犀以為的那麼養尊處優,金尊玉貴。任何地方他都能泰然處之。
包括她的床底。
他隔著木板摸徐巧犀的心臟,聽著她的微微的呼吸聲,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到和她同步。
男人的呼吸較女人的慢一點,深一點。他隨著徐巧犀呼吸的時候,心口有種新奇又急迫的感覺。
像是被牽引著,她扣住他的喉嚨,教他加快速度,慢慢變味為一種喘息。
撫摸她心臟位置的手漸漸鬆開,指尖若即若離順著木板遊走,朝她的肋骨,腰肢……一路往下,謝忌憐像是把徐巧犀在腦海中拆開,清點著她全身上下。
每一處都數了一遍,他握住袖中的匕首,心裡瀰漫著惋惜。
徐巧犀鐵了心要分道揚鑣,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他,難道他還上趕著討好她?他還沒到那麼賤的地步。
這女人不過就是個無聊時逗弄的消遣,不中意時殺了就是。
謝忌憐側身,手腳並用從床底下慢慢爬出來,呼吸保持和徐巧犀一致。
雙膝跪在床前,他小心拔出匕首。雪亮的刀尖在黑暗中失去光澤,緩緩靠近徐巧犀後脖。
心臟又漲又堵,好像要炸開似的。
死在謝忌憐算計裡的人很多,多到他記不清誰是第一人;可拿刀子親自殺,徐巧犀是第一個。
這對她而言太榮耀了,畢竟他一直把這個機會留給司馬治。
刀尖憂疑,謝忌憐全身上下好像都是心臟,在血管,肌肉,骨頭裡跳、跳、跳、跳……
徐巧犀近在咫尺的身體似乎只是黑乎乎的一團,她的頭顱脖頸,肩膀腰背在他視線中化開,軟成水似的向謝忌憐流淌過來。
他們在黑暗中融為一體。
謝忌憐搖搖頭,想把腦子裡的心臟暫時甩開一點,好讓他精準地捅進去。
可是沒用。甩開它們,它們還會原路返回,擠在他腦仁裡,嘻嘻哈哈蹦跳著,亂作一團。
謝忌憐心火大起,匕首撇到徐巧犀枕頭邊,直接握住她脖子。
四根手指貼住她喉管,拇指按住後頸。
一瞬間,他身體內各處心臟居然安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撞鐘似的震驚。
這麼會這麼軟???
軟得像沒骨頭,只有皮肉和血液在掌下恆定地溫熱著。
寂靜夜裡,他好像聽見了她血液的聲音。
碎碎的,黏糊糊的,像小獸在嚼脆骨,砸吧嘴。
嘴角不自覺笑了下,謝忌憐第一次遇見這種聲音。他很喜歡,甚至勝過喜歡操控徐巧犀這個人。
貪心不足般繼續聽著,然而下一刻,徐巧犀朝他的方向翻了個身。
醒了。
那雙眼睛在黑夜中陡然睜開,愣愣看著他。
四目相對,謝忌憐忘記收回掐住她脖子的手。
徐巧犀以為自己在做夢,不然怎麼會看見謝忌憐?甚至看見他在掐自己脖子……
“啊!”
她渾身雞皮疙瘩炸開,驚慌開啟謝忌憐的手,尖叫著抽出身下枕頭打向他。匕首掉落在床縫裡。
“你幹什麼!”
比恐懼更先來的是憤怒,她捂住自己的脖子,躲去床腳,厲聲質問那黑影似的謝忌憐。
“你要殺我??!”
她張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一下一下喘著氣,荒謬感如傾盆大雨打在身上。
謝忌憐沒有回答,肩膀暗自微抖,片刻之後歸於平靜。
她醒了,他反而輕鬆了。
琥珀色的眼眸落在徐巧犀身上,見她蜷縮起來防備他,憤怒中瑟瑟發抖。
謝忌憐忽然柔和輕笑,低低的嗓音似露珠墜入小池,蕩起一圈蛛絲似的漣漪。
他施施然站起來,提起寬敞飄逸的下裳,左膝跪上床,接著是右膝,順手抓起床縫裡的匕首,朝徐巧犀膝行而去。
徐巧犀驚悚萬分,視線裡這個人似鬼如魅,周身陰冷,像是水鬼爬向她索命。
她抱住被子擋在身前,伸腳踹他。
膝蓋蹭過尚有她體溫的被窩,謝忌憐不管徐巧犀反抗,猛得伸手抓住她小腿,將她整個人拖拽至身下,膝蓋壓住她小腹。
匕首貼住徐巧犀脖子的那一瞬,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哇哇大哭。
終於,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裝。
他褪去人皮,意外又隨心地暴露在她面前。
“噓——”
謝忌憐將手指放在嘴邊,對她做了個靜聲的手勢。
“你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冰冷的刀身抵住喉嚨,死亡離徐巧犀之後一線之隔。她腦中狂轟亂炸,只剩求生的本能。
雙手握住謝忌憐持刀的手腕,她急切著萬般真誠:“有什麼話好好說……”
謝忌憐卻搖了搖頭。他氣息不穩,說幾個字就得喘一下:“沒什麼好說的,我一定要把你殺死。”
徐巧犀感受到他往匕首上施加了一點力氣,嗓子眼顫抖著:“為什麼?可以告訴我原因嗎?死也要死得其所吧?”
她仰頭看著謝忌憐,黑暗中他什麼神情也沒有。
徐巧犀一邊拖延著時間,思考自救方法,一邊恨自己大意,睡前應該檢查房間的。
原因?
謝忌憐心頭嗤笑。
她把他的尊嚴踩得宛如爛泥,居然還問得出口原因是什麼?
謝忌憐眉頭輕挑,輕蔑望著膝下的她。
“你不需要知道。”
匕首壓得更用力,徐巧犀腦中靈光乍現,大喊一聲:“因為王儀之?”
“因為我和王家走得近,你怕我出賣你?”
徐巧犀唯一能想到的點就是這個。王儀之站在謝忌憐對立面,一個向南,一個守北,他懷疑她向王家投誠。
“不,我沒有出賣你。真的!我哪裡知道你在政事上的安排?我連你的書房都沒去過!”
她哭得又著急又崩潰,謝忌憐覺得有點好笑。
徐巧犀在他身邊一年,他比誰都知道她毫不關心世家舉動,遑論插手政局。
沒錯,她很無辜。但一年以前要不是謝忌憐箭下留人,當日死的就是林中野鹿而不是她了。
是他讓她多活了一年,現在只不過收回他賞賜的東西而已。
只有一點謝忌憐稍覺可惜。
匕首從她脖頸移開,已經有道淺淺的血痕出現在她皮膚上。
右手重新握住徐巧犀脖子,他微微垂首,側耳聽著。
她皮膚下類似小獸咀嚼的聲音再次出現,他眼前彷彿有一圈一圈的白光,無規律扭動,興奮地閃爍著,重合又分離,交錯又變化。
殺了她,還能聽到這種聲音嗎?
謝忌憐一瞬失神。就在這一刻,他肋骨下方猛然刺痛,有什麼東西捅了進來,他感受到一股一股的血液往外冒,滴滴答答掉到被褥上。
像雨打屋簷,甚至有著和那一模一樣的鮮腥氣。
徐巧犀鬆開手,匕首已經插在了謝忌憐腰腹——趁她分神之時,她壯著膽子一把搶過匕首。
身上人悶哼一聲,失力地跪倒下去。徐巧犀面色蒼白,內心驚慌但動作奇快,跳下床頭也不回地往外跑,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她拉開門,不顧宵禁一路狂奔,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哪裡,但心底最大的聲音告訴她:跑得越遠越好。
腳底踩到無數細小的沙礫,疼痛讓她思維異常清晰。
她刺了謝忌憐,哪怕是正當防衛,但只怕保不住她的小命了。
夜風擦過耳畔,徐巧犀直接往城門跑。她的眼淚已經幹掉,臉上有一股決然。
她要試試衝出去,離開洛陽。就算會被當場抓獲,她也不要坐以待斃。
赤腳踩著街道每一塊發涼的地面,她腳掌的血肉砸向它,不多時便跑出了一個個血色腳印。
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街道上響起驚慌的鑼聲,這是里正在通報要事。
徐巧犀嚇得跑得更快,她以為他們要抓自己。然而里正半哭半吼的悽惶聲音隨著鑼聲響遍坊市。
“胡人打進來了!”
“胡人來了!”
“大家逃命啊!!”
徐巧犀聞聲站定,大街上原本緊閉的門窗紛紛鬆動,不多時便有人往外跑。
童老相扶,男女攜伴,人人叫著嚷著,抓緊自己的親人,四散而逃。
他們和徐巧犀擦肩而過,誰都沒閒心管這丟了魂一樣的女郎。
就在此夜,洛陽城破。
她求神拜佛,費盡心思,攀上了王家可以隨他們南下。可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國朝的傾覆就在此時此刻。
眼前百姓如流星劃過她四周,源源不斷的身影如星尾徹底撕開夜幕。徐巧犀最不願面對的顛沛流離沒有放過他們每一個人。
她呆呆看著身邊的人,動亂之中連一個可以牽住的人都沒有。
木著一張臉苦澀笑了一下。
她是這個世界裡最窮最窮的人,一無所有。
逆著人流行走,徐巧犀被每個人的肩膀撞來撞去。前頭戰馬嘶鳴越來越響,金戈拼殺越來越清晰。
靈魂像被抽離出來,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去尋死。
她此刻尤其冷靜。
或許見一見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也算不枉此生。
她走上去,人們臉上的表情驚恐到扭曲,爭先恐後往徐巧犀身後跑。她看到異族打扮的漢子騎著高頭大馬往自己這邊衝,血淋淋的長刀上掛著人頭和腸子。
她站在原地不動,像變成了一顆樹,等著他們來砍倒她。
馬蹄陣陣,踏得腳下地面頻繁晃動。
徐巧犀閉了眼,等來的卻不是刀槍捅刺,而是馬匹從她身體兩側有序跑過掀起的熱風。
有點臭,有點腥。
徐巧犀睜開眼睛,發現鮮卑士兵如洪流遇石,繞開她衝向前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剛冒出疑問,身前忽然立住一匹精裝戰馬。它仰蹄在她面前長鳴一聲,背上主人披堅執銳,銀色鎧甲在流彈火光中耀耀如星。
戰馬前蹄落下,她的目光和馬上將軍對視。
徐巧犀笑了,右手無措地摸摸眉毛。
今夜謝忌憐要殺她已經夠荒謬了,原來還有更荒謬的。
她輕聲笑問,彷彿真的好奇:“你是?”
那笑得很虛浮,望著眼前人的眼神裡無力中帶著點嘲弄。
那人手中馬韁死死勒在虎口,望著徐巧犀連鞋都沒穿的雙腳,視線抖了抖。
他抬眸,漆黑髮亮的雙眸有一種野性的意氣。
“鮮卑慕容部單于之子,慕容沅。”
像是抗拒似的,徐巧犀臉上的笑已經僵掉但仍沒有退落。她搖著腦袋,後退兩步。
兩眼一黑倒在戰馬面前。
作者有話說:
碼字復健中,今天沒有二更哦,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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