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西南角, 一巢巢上下翩飛的蝴蝶鬧在一起。零星有幾隻白色的隨風飛進一扇菱花窗內。
窗下一人癱倒,蝴蝶停留在他腰間血液乾涸的傷口上。這穿梭現實與夢境的異獸正靜悄悄啄飲著血肉。
謝忌憐感受到傷口上隱約有東西。艱難抬起眼皮,視線裡卻是昏黑一片。
被胡人隨便丟進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失明瞭。
徐巧犀……他在腥風呼嘯的夜裡翻來覆去唸著這個名字。
這般狼狽全都是拜她所賜。
若她安分死在匕首之下, 現在他已經帶著司馬治趁亂出城了。
細細想來, 他不過是離開前想順手做一件小事, 難道她不能為他死一死,做一座他留在洛陽的遺墳?
怨懟像蛛網, 絲絲縷縷爬滿謝忌憐的心臟,徐巧犀的名字每出現在心頭一次便催動蛛網裹絞那顆因失血而虛弱的心臟。
這種失算的落敗感甚至強過了都城傾覆,家族離散對他的刺激。
他同胡人聯手,把洛陽變成限時的地獄,可偏偏徐巧犀剝奪了他欣賞的視線。
如今完全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弄得腰腹微癢, 索性不去管了。
於是當徐巧犀推開沉重大門後,一眼便看見許多蝴蝶粘在謝忌憐身上,而他一動不動彷彿腐屍。
那畫面詭異得讓人胃中翻滾。她臉色寡白,忍住渾身不適過去趕走蝴蝶。
一雙琉璃似的眼瞳此刻黯淡無光, 有人過來了也絲毫沒有波瀾。
“誰?”
他虛弱問道, 嗓音乾澀發啞。
徐巧犀心頭詫異,緩緩蹲下,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眼神沒有動靜。
“是我……”
猛然間,謝忌憐撐起身, 雙手尋聲摸過去, 試了好幾次終於穩穩捧住徐巧犀的臉。彷彿抓住了什麼萬般渴求的東西, 他眉心微訝蹙起。
柔軟豐盈的臉頰貼合掌心, 謝忌憐喉結嚥了咽,眼睛輕眨,鼻尖輕嗅般貼過去, 彷彿在尋找什麼氣味來確定面前人的身份。
聞到了。那股天真至可恨的柔軟氣味,除了徐巧犀還能是誰?
不知怎的,徐巧犀有一種他要咬她一口報仇雪恨的直覺,頸脖下意識僵住,視線中他的臉湊得越來越近,鼻尖幾乎快蹭到她的眼睫,微涼的呼吸撲到自己肌膚上,隨即他嘆了一口氣。
“你來幹什麼?還不快跑得遠遠的……”
雙手漸漸垂落,謝忌憐的身體又靠向背後菱格花窗。他的傷口很深,一直沒有處理,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安靜垂眸間,彷彿整個人是雪捏的,蒼白又脆弱,過不了多久就會化成一灘水。
徐巧犀回頭望向送她過來的慕容沅,眼神中帶著質疑:“他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看不見?”
“別怪我們。沒有人對他怎麼樣,抓到他的時候就氣息奄奄了。有時候失血過多就會看不見。”
那這麼說是因為她那一刀?
徐巧犀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轉回目光看著謝忌憐,眼神裡閃動著幾分無措和心虛。
“好了,他還活著你該安心了吧?”
慕容沅走上前來,扯了扯徐巧犀肩膀的衣料,半哄半勸:“回去吧,我還有點事要審他。”
司馬治不見了,翻遍整個洛陽都找不到。皇帝不攥在手裡,只怕很快那些皇族士族會反攻回來。
最可能知道司馬治行蹤的人就是謝忌憐。慕容沅一提金墉城,徐巧犀立刻就要跟著來。
姓謝的是當下時局的關鍵人物,多少眼睛盯著他,徐巧犀本不應該來。
可自從城破,一連幾天她都不肯理他,好不容易她有要求,慕容沅捨不得拒絕,揹著所有人帶她來了。
“我不走。”
徐巧犀肩膀一扭甩開他,往謝忌憐那邊靠了靠。
她身上淡淡的煙柴味像一陣濛濛細雨淋到謝忌憐周身,籠罩他,困住他。
朦朧無光的眼珠微微轉動,他看不見,但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天在益善酒肆徐巧犀著急護住慕容沅的模樣。
跟條小狗似的,誰動她關心在意的人她就要咬誰。
謝忌憐微不可察翹起一邊嘴角,彷彿輕嗤。
怎麼,我終於是你選擇的人了嗎?
“我還有話和他說。”
徐巧犀目光執著,慕容沅無奈抬手,做了個請便的動作。
“你走開。”她加了個要求。
“不可以。”
“為什麼?”
慕容沅雙臂抱抄聳了聳肩,“你說呢?現在可是戰時,隻字片語都能影響數萬人。”
萬一她傳個什麼情報出去那可不得了。
徐巧犀瞪了他一眼,轉頭對謝忌憐道:“溫朔死了。”
“好多沒跑出的郎君貴女都死了。”
那些謝忌憐的舊友或相識,徐巧犀覺得有必要告訴他一下。
捫心自問,她不是特別同情那些高高在上的累世公卿。但戰火捲走他們的奢華衣冠之後,她看到的是一具具有手有腳的□□,同她一樣長著鼻子眼睛嘴的人。
見到謝忌憐還活著的那一刻,她便原諒了他的行兇之舉。
他有他的抉擇,只是抉擇之下選擇犧牲她。
他倆現在能活著就好,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徐巧犀再經不起生命之中熟悉的人永遠離開了。
謝忌憐手指微動,深深呼吸,半晌才道:“哦。”
哦??
“你……”
徐巧犀想問他不難過嗎,但旋即意識到生死大事一時反應不過來也正常,她抿了抿嘴唇,後槽牙緊緊咬住,下定某種決心。
眼一閉,她飛快親了一下謝忌憐的嘴角。嘴唇輕嘬,離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微小但清晰的“啵”聲。
意識到她做了什麼,謝忌憐無光的眼眸忽然放大,慕容沅近乎慘叫:“你幹嘛親他!!!”
徐巧犀雙手環住謝忌憐脖頸,將他抱起貼在自己身上,紅著耳朵理直氣壯:“我是他養的妾室,我們不該親近?”
慕容沅踏步上前,氣勢大得像要把此處的大理石地板踏碎掉。
“你你你……”
他急得眼眶紅了一整圈,可惜生氣的時候說不出什麼漢話,鮮卑語嘀哩咕嚕在嘴裡倒騰,最後一跺腳跑了出去,似是害怕看見徐巧犀和謝忌憐再做出什麼羞恥事情來。
謝忌憐頭顱被徐巧犀緊緊抱在胸口。
她身上好像揣了鼓鼓的小枕頭,飽滿又柔軟,恰好托住他下頜與脖頸,彷彿生來就是讓人一枕好夢,永遠不醒過來。
他額頭微微發汗,躲似的偏轉開。她鎖骨下的交領隨這動作被蹭開一點,一種謝忌憐此生從未聞過的氣味瞬間佔領了鼻腔。
清甜,淳香,加上她體溫的烘托,竟然有一種醉人的意蘊。
她在領口底下抹了什麼這麼好聞?
強烈的好奇彷彿餓極了的狼,謝忌憐想鑽進去一探究竟的衝動甚至到達了一種生命底色般的迫切焦灼。
忽然,耳邊傳來徐巧犀神秘兮兮的低語。
“我見到那個人了。”
“他現在在我身邊,很安全。”
“可他不願意南下,非要你陪著才肯離開。你有辦法嗎?”
謝忌憐專心致志細嗅著那溫暖香氣,忽然間遍身冷掉。
原來是為了故意氣走慕容沅好傳司馬治的訊息才對他又親又抱。
生平頭一次和女人親近,居然是被利用的。
使壞報復般蹭了蹭徐巧犀胸口,謝忌憐心口憋著一股氣,慢吞吞道:“他就是膽子小,怕去了南邊做不成皇帝……”
“誒!別說那兩個字!”
徐巧犀拍了一下他後腦勺警告他謹言慎行,可突然挨這麼一下,謝忌憐下意識閉眼轉臉藏進她懷裡。
滿溢的柔軟……
謝忌憐深吸一口,下身某處忽感異樣。像被火星子燙了一下,他瞬間清醒過來,抬起頭躲開徐巧犀。
彷彿剛才全身泡在熱水裡,離開那個懷抱也還是覺得有點悶暈,謝忌憐斷斷續續調整著呼吸。
“他的事……你不用擔心……人還在就好……王家已經有人……從建康趕來了……多等一段時間……便好……”
“可他的處境很危險!我不知道能藏住他幾天!”
謝忌憐突然說話一喘一喘的,徐巧犀給他輕拍順背,又回頭關注慕容沅會不會突然回來。
“我去求慕容沅送一些朋友南下,他可以混在其中。但現在他非要看見你才能安心,不然誰都勸不動。”
勸不動就去死。
謝忌憐很想回這句話。司馬治完全沒有當皇帝的心智,他當初選中這小子也正是看中這點。他活著跟死了沒什麼兩樣,徐巧犀替他操這份心做什麼?
可聽著她著急的聲音,謝忌憐最終還是問她:“你還有沒有我的東西?”
“你的……”她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翡翠戒指!”
“你有個翡翠戒指還在我這裡……”
謝忌憐忽然輕笑,聲音輕飄飄,好像話語是從喉嚨裡滑出來的,“你弄丟的那個?”
徐巧犀嘴巴張了張,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對,是她以為被騙走,然後莫名開啟了兩人之間最激烈爭吵的那枚戒指。
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忽然被謝忌憐握住,他道:“你把翡翠戒指交給他,他認得出那是謝家的東西。”
“然後,找一塊布來。”
徐巧犀聞聲撕下一旁帷帳的一角,交給謝忌憐。
他右手摸向肋下,指尖沾了下傷口,輕嘖一聲。
“沒有血了……”
“你要寫血書?”徐巧犀的印象裡,血書是極其壯烈之舉,沒想到自己有天能親眼所見。
謝忌憐點點頭,解開衣帶,露出自己光潔的上半身。
“把傷口撕開。”
他漂亮的鎖骨之下是白玉似的胸膛,精壯腰身上赫然有一道猩紅的口子。
混亂的血跡在腹肌和股溝處形成一層一層雲似的紅褐色印子,彷彿燎燒過的白宣。
這些觸目驚心都是徐巧犀的傑作。
她明白他的意圖,但始終下不去手。
“我……”徐巧犀有點想哭。
謝忌憐抓住她的手按向自己傷口,語氣裡甚至還帶著點笑:“敢動手捅人,就不敢再親手撕開?”
手指下的肌膚彈而緊實,微涼,觸即升溫。
徐巧犀兩個拇指壓在血線兩側,動手前哭腔濃厚:“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傷你。”
她施力時轉過視線看向菱格窗外的蝴蝶,心裡一個勁道歉,沒有注意到謝忌憐慢慢抬起頭,用那雙沒有光芒的盲眼看向她。
鼻尖輕輕靠近,他能嗅到她那股恐懼和後悔的瑟縮。
真好聞。
心臟上的蛛網疏忽不見。他淡淡笑著,感受徐巧犀的指尖漸漸伸入他的皮下,進入肌肉,擦過血管……
奇異的滿足與暢快破天荒地襲捲了謝忌憐,骨頭裡產生類似振顫的酥麻,極致的興奮讓他有點頭暈目眩。
若能枕在徐巧犀胸口被她這樣侍弄,該多舒服……稍微設想,謝忌憐心臟便不受控制膨脹,好像隨時都要炸開。
他又有點微喘,徐巧犀以為是疼的,一味哭著和他道歉。
然而她沒想到,謝忌憐仰頭靠在窗上,外面淺金的陽光撒進那失神的琥珀眼眸代替他自己眼中細碎的光芒。
他笑了一下,蒼白嘴唇別有一番垂頹的美麗:“憐原諒你了。”
“巧犀,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有二更~我儘量12點前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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