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出了鎮子, 徐巧犀擔心謝忌憐手上傷口,勒令他馭馬不能過急,不能死命拽著韁繩, 寧肯兩人慢行緩走。
謝忌憐欣然應允。
如此而行四五天後, 徐巧犀發現路邊有了生火做飯的痕跡。
謝忌憐聽完她的描述, 收繩漸緩馬速,“我們應該快趕上南下的流民隊伍了。”
一句話彷彿天光乍破, 穹宇驟明。
這些天來只有他們兩個人奔逃,所過村落小鎮全都荒無人煙,徐巧犀都快懷疑是不是世界上只剩他倆了。
聽見離人群不遠,她興奮拍拍謝忌憐,“那快點吧, 追上他們,和他們一塊兒走。”
謝忌憐壓下眉頭,“不可。”
“為什麼?”
“巧犀,流民不是那麼好相處的。”
馬蹄輕緩, 他們在山間溪流中穿梭。山風吹動葉響, 滿谷沙沙簌簌,兼雜一兩聲嘹亮的鳥鳴。
兩人在樹下稍作停留,徐巧犀用小鎮上撿來的竹筒裝水,但心裡還是想不通謝忌憐的話語, 回頭看去, 他正輕輕撫摸著馬鬃。
“大家都是逃難的, 為什麼流民不好相處?”
“因為飢餓、疲憊、寒冷、身體疼痛、沒有希望。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做出極端的行為。”
“爭搶鬥毆都還是小事, □□殺人甚至……”他沒有說下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徐巧犀聽著,竹筒早已灌滿溪水卻還沒收回。
“我們不能和流民走得太近, 對嗎?”
謝忌憐點點頭,“不過我們可以尾隨在後跟著他們的方向走。”
兩人重新上馬,徐巧犀想了想,把馬背上馱著的糧食揣在肚子上拿衣服蓋住。
看起來像是懷了個七八個月大的孩子。
徐巧犀左看右看,確保糧食不會露出馬腳,笑著拍了拍它,心裡踏實下來。
謝忌憐騎馬時總把她護在懷裡,雙手放在她小腹上。此刻她肚子鼓鼓囊囊,他都不好擱手,忍俊不禁道:
“不知這位夫人幾時身懷六甲?馬上顛簸,可有不適?”
徐巧犀拒絕他的調侃,一副老成樣子:“懷璧其罪你不知道?”
“我們就兩個人,我手無縛雞之力,你眼睛又看不見,萬一糧食被搶了怎麼辦?”
這種節骨眼上糧食比命還重要。
謝忌憐被這清甜嗓子訓著,下巴時不時蹭過她肩頭,無限貼近她講話時微微鼓動的臉頰肉。
薄櫻嘴唇默然彎起,他順從點頭,一一稱是。
“好好好,夫人說的是,夫人有心了。”
聽見他認了,徐巧犀心裡得意起自己的安排來,忽然咂摸出一點不對味。
誰是他夫人??
她古怪一抬頭,看見謝忌憐嘴角滿含笑意,神采明亮得晃眼睛。
好像……孤男寡女共乘一騎,女人還懷著“身孕”,大概確實只能是夫妻了。
她居然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低頭努努嘴,徐巧犀怪氣嘟囔:“佔我便宜……”
她沒想罵謝忌憐,只是自己發發牢騷,但這人自從失明之後耳朵靈敏度不行,有次連她一晚上翻了多少次身都能聽清楚。
這句小話自然也被他聽去。
“世道艱難,同舟共渡。與憐做片時的夫妻,巧犀覺得委屈嗎?”
謝忌憐輕言細語中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
不知怎麼的,徐巧犀恍然間像是又回到了紅玉臺,回到當初她不讓他用雲母做窗的時候。
結果自然也一樣。
謝忌憐的道理她永遠沒有辦法找到破綻。
“沒……沒有。為了保護糧食嘛……”
徐巧犀耳朵尖紅紅的。
就扮一下夫妻咯。
——
天色漸晚,徐巧犀在馬背上遠遠眺望到了停下修整的流民隊伍。
大片荒野間,他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有人拾柴生火,有人抱著包袱靜坐,那樣子像是在空空等待。
夕陽之下每個人都灰撲撲的,彷彿草堆邊亂抽出來的幹稻草,被老天爺遺留在這裡,充作世界的暗影。
徐巧犀和謝忌憐沒有靠他們很近,但噠噠的馬蹄聲對流民非常刺激。
他們初聽以為胡人趕來了,嚇得驚慌失措,拔腿往前衝,直至注意到來人是兩個漢人才放鬆下來。
有些人頻頻回頭張望,視線掃過謝忌憐時被那身貴族衣裳嚇得一震,迅速挪開;看向徐巧犀時眼神卻凝在她身上。
有個男人一直扭頭盯著她,甚至都沒看到腳下裸露的草根,被絆了一跤摔在地上,重重的"噗”一聲。
徐巧犀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同時盯著看過,心裡毛毛的。
下了馬,她拉著謝忌憐找到顆枯死的斷木,背靠樹樁躲著那些人的眼神。
馬背上馱著小鎮上撿來的鍋。說是鍋,但其實不過是一塊不大的鐵片被彎成了拱弧形,能盛點東西。
雖然簡陋但勝在輕便,徐巧犀這幾天一直用它煮飯。
她望向鍋,思考著怎麼能在那些飢腸轆轆的流民面前平安拿出糧食來吃,身後忽然有些響動。
是幾個流民婦女蹲坐過來。
徐巧犀警惕看向她們,身體往謝忌憐那邊靠了靠。
謝忌憐聽出有人來了,不輕不重握住她的肩頭,將人扣按在自己懷裡。
他冷言質問:“你們是誰?”
有個麵皮貼著顴骨,一張臉繃得發緊的女人虛怯笑了笑,“貴人,我們沒想幹嘛,就是來問你們吃東西不?”
她從懷裡掏出半個巴掌大的餌餅遞給徐巧犀,手掌連連抬起,很殷勤請她吃。
吃了好一段日子流食了,眼下有飽肚的固體食物,徐巧犀胃裡一下子陰陰發疼,急迫想吃東西。
但她強忍著沒接。
“為什麼給我們吃的?”
女人和同伴們相望而笑,她們樸實無華的樣子正像手裡白而微黃的餌餅。
“這世道活著都不容易。大家互幫互助,哪天遇難了,還有個搭把手的不是?”
一雙雙混濁的眼睛裡閃著稀微的光。夕陽落到遠處山後,不見了。深藍夜幕從天際另一邊迅速躥過來。
她們眼裡的光不知不覺間有點泛綠。
徐巧犀咬咬嘴唇,和腹中飢餓抵死相抗。
“對不住,我們不能吃來歷不明的東西。”
女人聽見她這樣說,坦然掰開餌餅展示給他們看,“乾淨的。”
她又在餌餅各處揪下來一點自己吃了,笑得像在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現在貴人放心了?”
一切沒問題。徐巧犀一把抓過那餌餅,塞了一半到謝忌憐手心。
“餌餅,吃吧。”她大口嚼著,有些渣子掉到衣襟上也趕緊用手指頭碾來吃了。
謝忌憐手掌攤開,放到鼻下嗅了嗅,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撕一點餌餅放入口中,相當文質彬彬。
女人們發現謝忌憐舉動有點異樣,小聲問徐巧犀他這是怎麼了。
“我夫君眼睛看不見了,大夫說是暫時的,多休息很快就能好。”
她沒告訴她們謝忌憐身上有傷。
“哎喲,貴人真是受罪,都是被那些胡賊害的!”
女人們家長裡短談論起來,很快打成一片。
有人食指虛空點了點徐巧犀的肚子,“這是幾個月啦?”
“……七個月了。”
她們紛紛驚詫,“那不是快生了!”
徐巧犀嚼著餌餅,聽婦女們七嘴八舌說起自己的生產經驗,又擔憂長途跋涉下她的身體狀況,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謝忌憐的叮囑不無道理,她也明白這種時刻容不得聖母心氾濫。可千防萬防,人家反而掏心掏肺。
佝僂著身軀往謝忌憐懷裡縮了縮,她逃避自己可恥的自大,捧著點糧食就以為天底下的人都來惦記。
謝忌憐握住她肩頭的手悄悄轉而環住她的腰背,把徐巧犀抱得緊緊的,安靜聽著那些婦人的交談。
耳朵稍微一側,他聽見不遠處還徘徊著一些人。
腳步聲重而緩,是男人。
四五個等待著這邊情況的男人。
——
夜裡大家就地而睡,那些女人回到自己家人身邊,枯樹旁只剩徐巧犀和謝忌憐兩人。
暑氣正盛,露天睡覺也不會覺得冷。
徐巧犀靠在樹幹上,粗糙樹皮抵住她的額角,稍微一動,乾燥的碎屑就能貼在皮膚上,像有小蟲子趴著。
傍晚的事還壓在心頭,她怎麼也睡不著,煩躁得一直抓碎屑。
謝忌憐曲肘枕在樹根下,閉眼靜靜睡著。
遠處流民堆裡有幾處微弱的火光。
徐巧犀無聊透頂,轉過身去面對流民,默默數那邊有多少人。
“十五、十六、十七……二十四,二十五……”
數字越數越大,怪異也浮出水面。
流民之間有男有女,還有零星老人,唯獨沒有小孩。
孩子呢?
忽然,一雙手從後面惡狠狠捂住徐巧犀口鼻。
三四雙胳膊拉扯她,扭住她的手,把她往更遠更黑的地方拉。
他們力氣極大,疼得徐巧犀眼淚湧出來。雙腳無助蹬踢著,摩擦聲在寂寂夜裡像在撓棺材。
“嗚——嗚嗚——”
她口不能言,忽聽一聲鈍鈍的“咚”。
折騰間,栓在褲腰上的那袋粟米掉了出來。
抓著她的人愣住,隨即大罵一聲:“裝的!她沒懷小兒!”
“這怎麼辦?沒肉吃……會餓死的。”
“小兒都吃沒了,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孕婦,怎麼會是假的……”
說話的正是遞餌餅的那個女人。
這一夥男男女女失魂似的唸叨,還不知道她身上掉下來的就是糧食。
徐巧犀冷汗直冒,像有鬼伸出指甲輕撓自己的背脊。
他們吃人!
小孩子被吃光了!
那些女人和自己套近乎是為了確認和下手。
夜風吸乾了毛骨悚然的淚花,眼球都跟著發澀,好像要裂開。
徐巧犀還被他們拖拽著。最先發話的男人猶疑:
“要不就把她給做了,反正她男人是個瞎子,根本找不到……我……們……”
最後兩個字在夜風裡詭異斷開,一塊堅石猛地砸向他額頭眉心。
血液順著鼻樑流到鼻尖,嘀嗒落下去,砸在徐巧犀發頂。
頭皮涼幽幽的,有什麼東西蔓延開,活像細細的蛇信舔了過去。
其他人一鬨而散,徐巧犀四肢無力歪坐在地上,愕然抬頭看向眼前人。
謝忌憐不知什麼時候衝了過來,揪住男人的領口,手裡握著塊堅石對著他腦袋接連砸下去。
動作精準,迅猛有力,那男人尚且來不及還手便被砸暈過去。
鮮血流淌,面目糊成一團。
“謝……謝忌憐……”
徐巧犀瞳孔驚恐放大,弱弱牽住謝忌憐細褶款款的下裳。
別打了,別打了……
他要死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謝忌憐甩手丟開石塊,單手拽著男人的領子拖行回到枯木樹樁前。
然後——
徐巧犀雙手撐在地上,看到了自己有生以來最最震撼而驚恐的一幕:
謝忌憐面無表情抓住男人後脖頸,提著他往樹樁撞。
一下,兩下,三下……
樹樁裂開,片刻後人的腦袋也裂開。
白白的腦花和粘糊血漿像漿糊一樣填滿了樹樁的裂縫。
徐巧犀扶住胃部乾嘔,可謝忌憐還不肯停手。
他彷彿不知疲累,也不知手下慘狀,一味發狠撞摔男人的頭顱。
這豬狗,居然把主意打到徐巧犀身上,還敢拿髒手抓著她拖……
謝忌憐眼前看不見,可稍微在腦子裡過一下那景象,手上動作便驟然加速,像是要把這人的腦袋徹底碾碎。
謝忌憐愛乾淨愛漂亮,但偏選了不乾淨,不漂亮的手段送他下地獄。
黑風苦寂的悶熱夏夜裡,每撞一下,謝忌憐在齒間恨然咒念:
“敢碰她……你找死。”
“碰她……你找死。”
“你找死……”
“找死……”
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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