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犀視線盯著謝忌憐, 心口一團邪火。
“王錄公,煩請把安安帶走。”
瓷片飛來時,王儀之大手按在隨安身上, 護孩子在懷裡。他抬眸看向徐巧犀, 見她面無表情, 冷著一張臉,明顯在忍耐。
是為了安安。
心頭忽然一動, 一股酸澀直衝上來。王儀之恍然看到很多年前被母親推來擋去,被父親裝作看不見的自己。
只愣神一瞬,他抱著安安站起身,默默朝妹妹遞了個眼神讓她也離開,又轉頭看著落在肩頭微微發抖的徐巧犀。
“儀和安安等你出來。”
說完, 他攔住懷裡伸手要母親的隨安,邁步出了廳堂。
四下無人,徐巧犀閉上雙眼吐出一口重氣,手掌撐著案几, 手臂肌肉不自覺顫抖。
“謝忌憐……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 我本可以在洛陽安穩生活,無需南逃。”
“我可以有自己的身份和生活,至少不會像漂萍一樣什麼都抓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毫無顧忌地毀掉那麼多人?”
無數人的命運被裹挾著四處分流,徐巧犀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她以為的時代之殤, 天河難挽的命運之輪, 其實是一場騙局。
甚至只是眼前這人的一個決定, 三兩句話, 芸芸眾生便被無盡的痛楚傾軋致死。
“巧犀,這不過是世家的選擇。”
“以我朝國力,北方已經撐不住了, 不斷尾求生難道飛蛾撲火?”
謝忌憐眉頭疑惑蹙起,眼神有些無可奈何。
門閥累世數百年,誰家手頭是乾淨的?他的確是有戲弄天下的私慾,但往上數一數,他絕不是弄權握柄,倒賣江山的頭一號人物。
況且此舉斷掉北方殘局,背地裡指不定有多少人感激他。
這些事都不是徐巧犀能明白的。
“奔逃渡江確實連累巧犀吃了些苦。可渡江之後憐幾次示好,你只要答應,何愁立足與過活?”
不,不是這樣的。
徐巧犀縮回撐在案几上的手,警惕看著謝忌憐,雙手在身後慢慢挪動,拉開距離。
他在撒謊。
這根本不是可以混為一談的事。
“巧犀……”謝忌憐傾身靠過來,從跪坐轉為跪爬,膝蓋一點一點壓過徐巧犀的羅裙。
他聲音又輕又柔,將蠱惑掩藏在撒嬌之下:“巧犀當日但凡答應,怎會有之後的痛苦無依?”
“有憐在,憐會是你的依靠,憐願意做你的庇護。”
謝忌憐無限貼近徐巧犀的臉,感受到她顫抖的呼吸,心跳隨之興奮。
他們錯過了那麼久,此刻撕開一切坦誠相對,也許是個好時機。
“巧犀願不願和憐在一起?”
他眸中閃動著含蜜的期待。
“宣城郡夫人的金章紫綬還在我們房內,憐這些年一直替你好好收著……”
“滾開。”
徐巧犀冷冷吐出兩個字,後牙咬得咕咕響。
他白日做夢覺得能馴服她。
毫不留情伸手一推,謝忌憐後背撞到案几上,徐巧犀趁機站起來,頭也不回走出去。
她踩著憤怒奔跑,廣袖羅裙在夜風中旖旎飄飛,似雲霞繞身。
抓扯這身錦繡綾羅,她卻發現它合身得像是自己長出來的羽毛,每一處都是精密細緻的裁合,牽一髮而動全身,她根本脫不下來。
越跑越焦急,徐巧犀穿過長廊,於盡頭看見一處金魚池。
夜色四合,池中金魚交錯而行,似刻著方位的羅盤,正在無聲轉動。
她跑不動了,坐在池邊大喘著氣,漣漪頻動的水面映不出她完整的面孔。
只有一片面目不清的暗影,薄薄浮在魚群之上。
徐巧犀看得愣了神,右手無意識撫摸自己的臉頰。
皮膚出了些汗,指尖按上去微涼,但肉裡翻動著滾燙的熱氣。
這是她的臉,還在,摸得到,可樣子看不清了。
——
蟬在樹間滋滋叫,聲音亮而長,叫得滿樹抖擻,白日明亮。
隨安在小涼亭內跟著王儀之讀書,稚嫩嗓音念著先賢之句,比蟬聲還引人注意。
徐巧犀守在一旁給他搖扇,小傢伙學累了就一個勁靠在她膝上,不肯好好坐著。
王儀之見他如此便笑著收了書,只問他方才教的最後一句有沒有記住。
隨安點點頭,磕磕絆絆回憶道:“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
王儀之滿意而笑,手指勾了勾隨安的小鼻子:“安安聰明,比世伯還厲害。”
徐巧犀揉揉兒子腦袋,端了杯梅子湯給他喝。
“別這麼誇他,才不到三歲,只是牙牙學語,哪裡比得過王錄公。”
王儀之認真道:“並非虛誇,安安是可造之材,假以時日,必能名震建康。”
不知為何,徐巧犀心頭像被刺了一下,手腕僵硬,停下搖動的扇子。
默默許久,她平淡開口:“他是謝家子,註定了會名震建康,不需假以時日。”
一剎那,細如蛛絲的往事忽然震顫起來。
徐巧犀丟下扇子,蹭一下站起激動道:“王錄公,你家神龕背後有個女人!”
三年前那些夜話此刻重臨心頭。
那個女人是誰?她說的夫君是誰?她遇見的那些騙局和謊言……徐巧犀好像明白了。
“安安,你乖乖待在這裡,媽媽和世伯有事要處理。”
她拉起王儀之的手,二話不說奔向記憶中的神龕。
王儀之臉色難看到極點,魂飛天外般被她拉到小祠堂外。
“就是這裡!”徐巧犀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指著祠堂內部:“那背後有個神秘的女人,她被關起來了。”
王儀之半笑不笑:“這裡怎麼會有女人?”
“真的有!”
見他不信,徐巧犀鬆開他的手腕,自己跑進祠堂內。
神龕背後那道木門果然還在。
她大喜過望,伸手一推,正想問裡頭有沒有人,手掌下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
黑黝黝的房間裡沒有一絲光亮,陰溼冷潮的地氣撲面而來,沒有一點人的氣息。
“這裡是間存放香燭燈油的暗室,從來沒有什麼女人。”
王儀之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輕飄飄向她拋來這個解釋。
“不可能……”徐巧犀喃喃,轉過身拉住他幽涼的華衣,幾乎懇求般向他求證:“一定有人!我還和她說過話。她說婚後看清夫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和三個孩子都是孽緣,甚至掐死了第一個孩子……”
話音至此,徐巧犀恍然冷靜。
三個孩子。大兒子死了,剩下了二兒子和小女兒。
王家二郎,王家女。
腳步踉蹌後退,她踢到門檻差點歪倒,王儀之扶住了她。
“小心。”
“這裡陰暗潮溼,不可久待,我們出去吧。”
他托住徐巧犀手臂,將人扶出祠堂。徐巧犀還要再回頭,他伸手擋住她的視線,提醒道:“看路,小心階梯。”
這裡當然沒有人。母親早在一年前便病逝了。
王家給她修了莊嚴墳塋,立碑撰文,讓贔屓駝於日月蒼穹之下。
誄文當中她仍是出身名門的貴女,生育二子一女,柔淑恭賢的王夫人。生前一切煙消雲散,死後盛名是他們這樣的人家必須的隨葬品。
——
“王錄公在水亭裡教小郎君誦讀《孟子》,徐女郎執扇相陪,其間兩人時常談笑,又談及小郎君的學問天資,王錄公很是上心的樣子。”
“之後,之後……”
“再說不出來,你舌頭別要了。”
謝忌憐背靠憑几,半抬眼眸盯著地上跪著的線人。
線人哆嗦著叩首,緊閉眼睛咬牙繼續說:“徐女郎將王錄公拉走了,兩人丟下小郎君,一塊跑到王家後院深處了。”
“她親手碰的?”
“嗯。”線人大氣不敢出,“兩人手牽著手走的。”
謝忌憐沉著臉一言不發,心口起伏不定。
手牽著手,後宅深處,不帶隨安……
孤男寡女還會發生什麼事?
謝忌憐比誰都清楚,徐巧犀不是個重貞潔守婦道的女人。
她性子率真,情緒上頭便能寬衣解帶。他就是這麼爬到她身邊去的,那旁人也一樣可以。
吩咐線人退下,喚玉蒲撤下憑几,謝忌憐默默躺下去,枕在徐巧犀的枕頭上。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這枕頭才重新染上她的氣味,她一走便走小半個月,氣味都被他嗅淡了。
謝忌憐抓得枕頭起了道道皺痕,和抓在徐巧犀身上一模一樣。
他飲了藥,睡意朦朧間,似乎摸到徐巧犀那身柔軟溫熱的肌膚。
她被抓握著,眉頭蹙起也好看,眼神嬌怯怯又含著怒,細細嗓音罵他。
下一瞬,謝忌憐心頭驚雷一閃。
會不會?會不會王儀之現在正抱著她?摩挲她的肩膀,攬住她的腰肢,他會不會也喜歡她後背那條下凹的脊線,順著它如痴如醉邊舔邊吻……
謝忌憐心口悶痛,渾身像做噩夢一樣動彈不得。
呼吸痛苦,他不敢睜開眼睛,心臟好似活生生被人挖走,胸膛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委屈,嫉妒,仇恨,不甘……數不清的情緒混著血液流淌在他們這張床上。
漸漸的,謝忌憐手腕微動抽走枕頭,將它拉到腰下難耐地蹭壓。
枕頭軟而蓬鬆,帶著令他魂牽夢繞的香氣,承接他淋漓的愛恨和慾望。
謝忌憐喘聲漸大,話語支離破碎。
“徐巧犀……不可以……不準和他這樣……”
牙齒咬住下唇,他壓抑著顫抖的呻吟,淚水滑落眼角。
“有憐還不夠嗎?”
他的手指在溼淋淋的枕頭上寫著字。
徐、巧、犀。
又在這三個字上追加三個字。
小、娼、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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