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年齡雖小, 但眼睛可精著呢。
小姐忙著給病人看診開藥,她就悄悄在一旁盯著, 這是她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家主說大夫看病時最是毫無防備的,若是治療不讓病患家屬滿意,碰上那不講理的家屬,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她小心檢視四周,若有苗頭不對的地方,她可提前把小姐拉走,遠離危險的境遇。
在蘇家時,桂枝也是這麼做的, 但是一抬眼她就瞧見了不一樣的地方。
謝女郎看向那蘇家小哥兒的眼神都跟看她和小姐的眼神都不一樣, 她總是把視線落在蘇家小哥兒身上。只有問小姐病人病情的時候目光才會短暫停留在小姐身上,其餘的時間便都是在那蘇家小哥兒身上。
謝女郎或許自己都不知道, 她瞧著那小哥兒慌了神的模樣,緊張得跟什麼似的,要是她和小姐不在場, 依她看啊, 謝女郎都想把人家抱在懷裡哄了。
一想到這裡, 桂枝就抿嘴偷笑,但又想到什麼,她可是年紀小的女子呢,怎麼可以想這種不正經的東西。
又把頭埋下碗裡大口吃了起來。
三人吃完後, 謝玉疏同她們道別, 回到了村裡。
瞧見蘇家院子又升起了熬藥的白煙, 知道蘇遲已經抓完藥回來了,她走進蘇家院子,正好瞧見蘇遲在給正在煎藥的藥罐子扇火。
謝玉疏知道蘇遲肯定著急回來給他爹煎藥, 沒時間給自己做飯食,她乾脆買了些糕餅回來給他墊墊肚子。
謝玉疏走到蘇遲身邊把糕餅塞到他懷裡:“你先吃,我來扇。”
蘇遲見她回來,有一肚子話想說,見她還要幫自己扇火,下意識捧著懷裡的糕餅拒絕:“不——”
“聽話,我吃完了,你肯定還餓著。”謝玉疏說完,二話不說搶過蘇遲手裡的蒲扇,對著正咕嘟咕嘟作響的藥罐子扇了起來。
蘇遲沒法,他總是拒絕不了她,自暴自棄接過糕餅坐在她身側吃了起來。
本來奔波了一天,加上極大的情緒起伏,蘇遲原本肚子都不覺著餓,可是兩塊糕餅下肚,腹中飢餓愈發明顯起來,他一口接著一口地吃著。
這家糕點味道也好,不知不覺中蘇遲都吃一半了。
趁著扇火的間隙,謝玉疏偷摸扭頭,目光落在身側的蘇遲身上。
她看向蘇遲吃東西的模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平日裡正經的模樣已然消失,此時像個孩童進食般可愛。
謝玉疏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見蘇遲吃完,謝玉疏才把懷裡那份屬於他的東西交付給他。
她故意賣起了關子:“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
蘇遲不解,但因為對面是謝玉疏,他乖乖照做:“怎麼啦?”
接著謝玉疏把裝著八貫錢的錢袋子安穩放在他手裡,很有分寸得沒有碰到他的手掌心:“那庸醫退還給你的醫藥費。”
她簡單講述了她和孫無憂是怎麼讓那庸醫李大夫乖乖掏錢,又為什麼是八貫銀錢。
“這……”
蘇遲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她留在鎮上是為了幫他去找李大夫還錢。
她竟然不告訴他,自己就去了。
他瞪大眼睛,一時不敢相信。
手心裡的八貫銀錢沉甸甸的,頗有重量,落在他掌心裡重得發熱,蘇遲有些心虛接了下。
他的醫藥費沒有這般多,還有她說的其它費用,加起來都沒有這麼多呢。
更難以置信的是,李大夫的醫藥費竟然能拿得回來?她家的藥館一概是不退不換,他從未有過想去讓李大夫退醫藥費的想法,只想把阿爹病治好了就萬幸了。
她……她竟然還幫他要了回來。
蘇遲傻愣愣地望著謝玉疏,心裡百感交集,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
她實在為他做得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要怎麼還了。
謝玉疏朝呆呆的蘇遲一笑,像是故意邀功般說道:“你看,我這回可沒有碰到你的手心。”
謝玉疏本就是很招人的長相,一笑起來風流多情的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眸裡斂著水色,嘴角一彎彷彿天光乍亮,連光都似乎格外偏愛她,整個人明亮得耀眼。
蘇遲看得有些痴了,心臟跳得沒有章法,好像快要從嗓子裡掙脫出來,掉到謝玉疏的手心裡任她揉搓。
煎藥泥爐的膛芯處燒著柴火“噼裡啪啦”作響,一小簇火星子倏地爆開了一下,謝玉疏趕忙低頭用火鉗子扒拉里面的柴火。
蘇遲這才悄然回神,想起她剛剛說的話。
這人、這人是不是就著上次他說漏嘴碰到他手掌心的事在趁機取笑他?
蘇遲耳根子悄悄紅了,頭撇過去不敢再去看謝玉疏。
這人好像有點壞。
·
等藥熬好了,蘇遲用粗布墊著藥罐的把手防止燙手,他把藥罐舉了起來,那藥罐底部被火燎得黢黑,但周身卻很乾淨,泛著被精心擦拭過的光澤,是主人愛惜的緣故。
蘇遲端起藥罐小心倒出一小碗泛著深褐色的湯藥,他倒得仔細,一滴都沒有落在外面,低頭吹了吹給汪文送進去。
等蘇遲喂完藥出來,謝玉疏還在院落內。
人高馬大一人就這麼坐在小杌子上,寬大的背影看上去竟然有些委屈。
此時蘇家院門緊關著,蘇遲和謝玉疏就並排坐著。
蘇遲覺得頭頂上日光的都要比往常亮一些。
“怪我怪我,我一直都知道你阿爹生著病,一直忘了讓孫大夫過來給他瞧瞧。”
阿爹遇上了好大夫,現在順利喝完了藥,蘇遲原先壓在心裡的那塊大石頭不由得鬆動了些。
看著謝玉疏面上懊悔、擰著眉頭、長吁短嘆的表情,說得好似真的是她的錯一般,蘇遲不知為何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了。
分明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卻急得比他還上心。
不過他很快剋制住了上揚的嘴角,柔聲道:“這根本不關你的事,是我笨,被那庸醫欺騙,害得阿爹臥病在床這麼久的時間,若是我像你一樣聰明,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謝玉疏見不得他把這些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安慰道:“你是普通人,又不是大夫,怎麼也賴不到你的頭上,都是那什麼李大夫做的孽。”
“況且,”謝玉疏停頓了一下,認真對著他的臉,“你又不笨,也是很聰明的。”
她覺得,蘇遲不自信這毛病,得改。
她就覺得他哪哪都好。
蘇遲不說話了,眼眶熱熱的,過了好一會才揚起小臉:“阿爹的病還有八貫銀錢,總是很是感謝你。”
他聲音繼而放低:“不過這些我都還不起……”
謝玉疏急了:“不用你還!”
她想了想,才開口:“偶爾給我做做飯就成。”
這正是蘇遲後面沒說出的話。
蘇遲眉眼悄然一彎,點了點頭。
·
汪文喝了幾天孫無憂開的藥,竟是比原先喝了許久的藥效都好許多,今天還吃了一大半碗米飯,配著淋了香油的拌豆芽、脆生甜口的小青菜和炒得油潤的炒雞蛋,都吃了大半去。
蘇遲心裡自是高興得很,希望阿爹天天都能這麼吃。
收了碗筷,他心裡還感激著那天來看病的孫大夫。
那天阿爹病得匆忙,自己慌張得沒了分寸,忘記給予孫大夫應有的診金,這太沒禮數了。
除卻應該給的診金外,蘇遲還打算做些吃食給孫大夫送去,他從牆上取了肉下來,圍上粗布圍裙便一刻不停地忙活開了。
蘇遲去地裡摘了好幾把小蔥,都切成細小的圓蔥花,綠白相間,堆在灶臺的案板上,活像座三角的蔥花小山。
接著蘇遲再去和麵,他特意用的今年新磨出來的細面,倒在盆子里加水加一小撮鹽,慢慢揉成光滑的麵糰子。
肉足足有三斤多,他先把肉剁成肉糜,放上鹽、醬油和蔥姜水少量多次抓拌醃製好,燒好的熱油輕輕往上面一潑,再攪拌開,足以封鎖裡面的肉汁。
他估摸著孫大夫和她身邊隨從的飯量,最後還是多揉了些麵糰,分成十幾個長條的劑子,劑子上面刷了一層油,蓋上乾淨的蒸布醒發半個時辰。
趁著這個功夫,蘇遲把青花椒和紅花椒放入鍋中炒到發黃炒到出香,放入臼中“咚咚咚”舂成細碎的粉末顆粒放一旁備用。
碗裡倒入兩勺油,兩勺麵粉,這樣必備的油酥就做好了,這是起酥的關鍵步驟。
等劑子醒發好了,蘇遲把它們擀成薄薄的手掌寬的長條狀,面上全部刷上油酥,麵皮最右側放上一大把肉餡,肉餡上再放足夠適量的蔥花,在空餘麵皮的地方細細放滿了舂好的花椒麵。
之後把放好餡料的麵皮捲起來,這一步是為了保證餅皮多層、薄薄的又酥脆,直到捲成一個球,再把它們像捏包子一樣捏起來,收口捏緊,手輕輕一壓,便按扁成了一張張薄餅。
等鍋中油熱後,一張一張裹著肉餡的薄餅貼進去,蘇遲特意抽掉了幾根柴火,煎這餅,火力不用太大。
木鏟子微微一壓,待到兩面金黃酥脆,泛著濃濃的肉香、花椒味、還有蔥花香,便做好了。
蘇遲做了兩種口味,一個是椒麻蔥香肉餅,另一個是梅乾菜肉餅。
他從醃菜罈子裡取出做好的雪菜,也就是梅乾菜,是蘇遲用雪裡蕻做的,歷經了繁複的三蒸三曬加上切丁醃製,才得到這麼一罐梅菜乾,味道很是醇正的鹹甜口,他和阿爹都喜歡吃。
做法是差不多的,梅菜乾肉餅就是比蔥香肉餅更薄一些,這餅就是要吃脆吃薄,這樣才能更好地釋放梅菜乾獨特的香味。
為了解膩,他還涼拌了一小罐酸甜口的拌萵筍絲,淋了香油,讓她們搭配著吃。
做好的這些他都留了一小部分下來。
這些都是拿不出手的東西,蘇遲只希望那孫大夫不要嫌棄。
蘇遲把兩種餅足足有二十多張的肉餅用油紙包好,還有一小罐冷盤放入小揹簍裡,去孫無憂所在的宿店找她。
孫大夫所住的宿店位置是他先前問過謝玉疏的,謝玉疏當時還說讓他不用去,她幫他去問他阿爹病情就行。
·
桂枝懷裡收著一小揹簍滿滿的吃食,還有五十文的診費,想要喊住蘇遲的時候發現人家已經走遠了。
哎呀,都怪她,方才她聞著這肉餅的味道都挪不開眼睛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收下了那蘇家小哥兒的診金。
他是謝女郎的鄰居,謝女郎又是小姐的好友,她本不應該收這錢。
實在不怨她,吃食誤事啊。
揹簍裡微微張開的油紙散發出來的味道實在是太香了,把她的魂都勾走了。
房間裡。
主僕倆人迫不及待吃了起來。
孫無憂先拿了一張煎得表皮酥脆微黃的椒麻蔥香肉餅,這肉餅現在還燙著呢,因此她左右手交替拿著。
一口下去,裡面滾燙鮮美的肉汁順著孫無憂的手掌流了下來,孫無憂被燙了也捨不得松嘴,斯哈斯哈吃下肚了大半。
破開酥脆的表皮,聽得輕輕的“咔滋”一聲,肉餅外殼的碎屑便迫不及待簌簌往下掉。緊接著就是一股無法忽略的香氣往她鼻子裡面鑽,沒有了餅皮的遮擋,裡面滿滿的肉餡都快溢了出來,肉香混著蔥香和麻椒的香味,撲了孫無憂的滿臉。
裡面特意醃製的肉餡又香又滑,在嘴中只需輕微咀嚼,滿嘴生香。
整張餅麻麻脆脆,麻得過癮又恰到好處,鮮香肉汁又多,孫無沒幾口便下去了一張。
平時家裡根本就不缺她吃的,可是她來了松灣鎮才知道家裡的伙食有多麼清淡寡味。
萵筍絲脆嫩爽滑,還加了芝麻一起拌,就著肉餅吃,一點都不膩,越吃越想吃。
孫無憂滿足地喟嘆。
桂枝一聲不吭,也吃得滿嘴都是肉香。
倆主僕嘴巴都吃得油汪汪的,一口結實肉香的肉餅配上一筷子酸甜清爽的萵筍絲,好不愜意。
直到房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孫無憂才稍微擦擦嘴讓人進來。
她知道來人是誰,若是店老闆喊她會叫她的名字,而謝玉疏不會,她只會默默敲門。
等謝玉疏跨步走進來,孫無憂拿了一張肉餅遞給她:“謝大,你來的正好,給。”
孫無憂遞來頭病的手油乎乎的,謝玉疏有些嫌棄,瞅見桌上有油紙,便撕了一小塊下來,用油紙包著她送來的肉餅,吃了一口,便被驚豔住了。
梅乾菜肉餅一股子幹香焦脆的味道,裡面的黑褐色的梅菜乾透著花了時間晾曬的口感,有股深沉的香味,嚼著鹹甜回甘。還有剁得細細的肉糜,油脂香跟著雪菜乾一起瀰漫開,越嚼越有滋味。
謝玉疏吃得滿意,便問道:“這是店裡買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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