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蘇萍那一家, 汪文先是又氣又惱,末了又想起他們家這兩天雞飛狗跳, 又覺得暢快無比,忍不住發笑。
蘇遲好奇極了,一直詢問汪文到底發生了什麼。
許是謝玉疏把人養得好,每日都讓蘇遲高高興興的,他眼睛清亮亮的,沒有半點彎彎繞繞的心思,雙眼澄澈,一點分毫陰霾都不見得。
明明成了家, 有了妻主, 還自個開了間鋪子,已經是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可在他面前,單純得跟孩童別無二致,惹得汪文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 仔細地把蘇萍上次回村後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說到前陣時間, 蘇萍倆口子在蘇遲的包子鋪鬧了一回, 沒佔到什麼便宜,灰溜溜被打發回去後,回頭就在村裡說蘇遲和謝玉疏的壞話。
倆口子咽不下這口氣,他們逮到哪個人就對那人大倒苦水, 逢人就絮叨半天蘇遲的不是。
說得是眉飛色舞, 拓沫星子噴得那人臉上到處都是。
“真是小氣勁, 我們是他姨母姨夫,見他置辦了間鋪子,過去給他道喜, 可他倒好,不僅不領這份情,鋪子裡連口熱湯都不給喝,還讓我們先付錢,你說說哪家侄子做到這種六親不認的地步?”
“光是吝嗇我們也就算了,可是他那兩個妹妹,”說到這裡,蔡芝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似乎真是被蘇遲傷心透了,哀怨道,“他也是心狠的,說不給就不給,那可是她妹妹啊,哪家的哥兒心硬到這般田地?”
旁邊聽他們胡攪蠻纏的鄰家夫郎也是聽夠了,在心裡直翻白眼,實在忍不住嗆了回去,煩躁地回了一句:“你們家不是早就和遲哥兒他們家斷絕來往了嗎?如今又擺出這麼一副誰都欠你的模樣。要是我先做錯了事惹人嫌,我定是不會再上那人跟前了,哪裡像你們這副上趕著佔人便宜的做派?”
他妻主拉著他的手勸他趕緊回家去,也忍不住對著蘇萍兩人說了一句:“佔不到便宜就說遲哥兒壞話,遲哥兒家裡這幾年也是夠苦了,如今好不容易在鎮上有了鋪子有了新家,還要聽不著調的姨母姨夫說他的是非。”
“走吧走吧,理他們做甚?還越說越來勁了。”
自從蘇萍蔡芝那回被村長怒斥了一番後,他們對蘇遲的所作所為都一點點被人挖了出來,村裡人知道他們真面目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他們鄰居,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嫌惡。
被鄰居不留情面地戳穿,蘇萍心虛得厲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還是梗著脖子暴起:“你怎麼說話的!這還成我們的不是了!?”
他們在村裡人面前沒討到好,大傢伙都不樂意聽他們播弄是非,嫌棄得很,於是兩人就天天叉著腰在家裡罵蘇遲和汪文。
汪文醒來後就沒有和他們來往過了,但是不來往,並不不代表不知道他們家做了什麼事。
他的孩子被欺負了也從不和他說,知道蘇遲心軟,即便是那兩個混賬平日裡來尋他的麻煩,他也從未想過要報復他們,頂多就是離他們遠遠的。
還好那天葉有春回來,特意跟他說了一嘴蘇萍兩口子去鎮上找蘇遲的麻煩。
汪文聽完,當時沒吭聲,只是把碗裡的飯菜默默扒完。
等到了晚上村裡人都睡熟的時候,他拿起家裡的鋤頭,去往村頭那塊蘇萍家種的地裡。
那塊地特意種下的耐寒的嫩嫩菜苗剛剛冒頭,一茬一茬齊整著,汪文掄起鋤頭,帶著對蘇萍一家的厭惡與報復,一下兩下,把地裡能吃的糧食菜苗全部刨爛。
在他搗完準備離開時,一道扛著鋤頭的高大黑影摸了過來。
汪文和葉有春兩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覷。
“汪叔?”
“有春?”
汪文先反應過來了,暢意笑了兩聲,完全沒有做賊的心虛,像是碰上了什麼高興事,只是疑惑她怎麼也來了。
葉有春也明白了,沉默的臉少見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也是趁著月色來破壞蘇萍一家糧食的,她那天回去時被謝玉疏提醒了一句,他們兩口子吃太飽了,得讓他們付出點代價。
她聽進去了,也曉得要怎麼做了。
誰曾想,他們兩個竟想到一塊去了。
第二天,蘇萍瞧見自家地裡種的的東西全部被刨爛了,地壟被踩得稀巴爛,好好的土一塊塊都被翻了起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蘇萍頓時對著看熱鬧的村裡人破口大罵,眾人不理她,一個個私下說著這是做壞事終於遭報應了。
蔡芝當即崩潰,坐在地上不顧形象地嚎叫:
“哎呦呦,哪個黑心肝的遭天譴的!把我地裡的秧苗和糧食全部糟蹋了!”
“要是讓我知道是誰,我定讓他好看!”
“挨千刀的!怎麼做出這種缺德的事!別讓我逮到你!”
“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啊!”
可怖的嚎叫聲傳得老遠,在村子上空飄了半天。
聽著阿爹繪聲繪色模仿蘇萍蔡芝罵人的模樣,蘇遲被逗笑了。
他心軟,但不是不知好歹,阿爹為了他黑燈瞎火去刨他們的地,就是為了給他出惡氣,他即心疼又感激。
這種毀人糧食的事是要天打雷劈的,蘇遲只要在心裡默默哀求,如果要懲罰,只懲罰他一人就好了,不要罰阿爹。
汪文又說,他們家僅剩的過冬糧食不多了,據說這幾天又去白蓮鎮,找白府的蘇笙要錢去了,然後被白府的人趕了出來,這幾日他們家日子過得不安生。
言語間盡是他們家活該的語氣。
房間的燭火晃了晃,父子倆又說了好一會話,等蘇遲的眼皮慢慢合攏,汪文才吹滅了蠟燭,兩人沉沉睡了過去。
·
六個時辰的路途,到了晚上,謝玉疏三人才抵達棠安縣。
管事那東家辦事也周到,早就給謝玉疏她們準備好了下榻的宿店,她們直接住進去就是了。
給安排的是一間大客房,安了兩張床,謝玉疏和葉有春各一張。
她們兩人一路舟車勞頓,早就渾身疲憊,粗略洗漱後就倒在床上睡過去了。
翌日,店裡的活計把早飯端了上來,她們簡單吃了一頓,就拿著管事給她們的拜帖,尋著上面附上的地址,去找那東家了。
昨晚達到棠安縣,當時天已黑透,縣裡烏漆嘛黑,只隱約瞧見街道鋪子上掛著幾盞黃色燈籠,其它的便什麼都看得不真切。
這會出門了,才發現縣裡有多熱鬧繁華。
棠安縣的規模比松灣鎮大了不是一星半點。街道更寬闊了,居然能並排走兩三輛馬車,各色鋪子在街邊林立,一家挨著一家,應接不暇,謝玉疏和葉有春都看不過來了。
街上人來人往,接踵而至,即使在大冬天,願意出門的人也不少。
謝玉疏邊走邊觀察著街邊的行人,在心裡感慨道,縣裡的人真是富裕。
冬日裡各個都穿得厚厚實實的,布料都是一看就是好料子,有好些年輕男子和夫郎,他們的脖子上都圍著保暖輕巧的兔毛、狐貍毛,袖口不經意露出手腕上昂貴的玉鐲子和銀鐲子,成色瞧著都好,在白慘慘的冬日日光下泛著冷光。
想比之下,松灣鎮簡直就是鄉下地方。
棠安縣都如此繁華,那可想而知,江州府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們順利找到了唐府,沒費什麼周折便被人放了進去,穿過典雅與商人氣質極度不相仿的遊廊,見到了用過早膳後的唐家東家。
東家姓唐,叫做唐之宜。
她本是江州府唐家的大小姐,唐家祖祖輩輩就是做生意的,給後代積攢了不少財富。
唐之宜本是讀書要考取功名,不知為何中途轉道改去做了生意,家裡人起先不同意,她就帶著父親為她攢的一點銀錢,來到棠安縣獨自打拼,開了家“山海行”,專門做乾貨批發生意的營生,生意蒸蒸日上,就在棠安縣買了間大宅子,扎穩腳跟了。
謝玉疏原本還以為這人定是位精明幹祿的生意人,可見了面才發現,唐東家很年輕,比她大不了幾歲,個子很高,樣貌端端正正,整個人儒雅隨和,眉眼有股書卷氣。
唐之宜見到謝玉疏後也是瞳孔微微睜大了些。
這謝東家,竟然如此年輕,且這張臉……
饒是她,從小到大見過好看的人數不勝數,但是像她這般好看的女子,還是頭一個。
她抬眼望去,只見眼前女子神情放鬆,眉眼從容舒展,有股散漫又篤定的氣質;眉眼好看到不像話,竟是一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翹著,卻偏偏被眉宇間自帶的幾分英氣壓著。
不張揚,不輕浮,反倒是增添了幾分不讓人隨意靠近的氣場。
兩人一坐下就相談甚歡,在渡口與那管事沒談攏的單量、細節、報價,交期,一樁一件都在這裡說清楚了。
謝玉疏還問了唐東家是怎麼知道她手裡有好貨的?畢竟棠安縣離松灣鎮還是較遠的,那管事竟然精準地找到了她。
唐之宜見謝玉疏談吐有禮,為人也大方得體,跟她報價時不卑不亢,對自己的東西有自信極了,不由對她又有了幾分好感。
她解釋道,她就是做這門營生的,對市面上出現的好貨嗅覺尤為靈敏。她瞧見江州府竟然有此等成色的幹海帶,不由讓人去打聽。
這一打聽,便知曉了在一個小小的松灣鎮,橫空出世了這麼一個專門做這營生的東家。她便起了心思,讓管事把那東家尋來好好商討一番,這裡面的掙頭比她們想象中的都要大。
謝玉疏一聽到這裡便了然了。
先前第一批六百多斤的貨量賣給了鍾尚仁,她要分與他人轉賣的,定是被她們不知輾轉幾次,賣到了唐之宜的手上。
葉有春不插話,安安靜靜坐著她們身邊,聽二人說著生意上的事。
她們說話間,堂屋厚厚的門簾子一動,進來了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厚緞夾襖,袖口繡著素淨的蘭花,腰身收得利落,領口處搭著一圈細軟的白色兔毛,襯得下巴尖尖的,膚色白淨。走路無聲,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像雪地裡落下的一隻白梅。
此人便是唐之宜的夫郎,江晚雪。
他聽說今日妻主要見一個重要的客人,便早早去廚房忙開了,親手做了幾碟子茉莉蜜糖餡的糯米糕,趁熱端了過來。
這時節茉莉可不好找,他讓人把廚房僅剩那一小袋子的曬好的茉莉細細搗碎,加上上好的樹蜜,揉了半天,才得了這麼一小團餡心。
糯米糕是剛出鍋的,熱氣嫋嫋,甜絲絲的香味在屋內漫開,最上面澆了一層琥珀色的桂花蜜,亮晶晶的,和桌上的茶香混在一處,聞著就讓人舒心。
江晚雪還另做了藕粉,藕粉調得稠稠的,上面撒著秋日讓下人收集好的幹桂花,碾碎成了芝麻粒大小,金黃和暖橙色交織,星星點點點綴在上面,泛著淡淡好聞的桂花香。
“一些小點心,兩位不妨用用,我夫郎的手藝尚可。”唐之宜把碟子推過去給她們,語氣淡淡的。
她的手自然習慣地搭在江晚雪的手腕上,輕輕一帶,引他在她身邊坐下。
江晚雪也不言語,順著妻主的力道乖順坐在她身側,把東西推到她們二人面前,嘴角微微一彎,算是打了聲招呼。
兩人沒什麼親暱的舉動,更沒有多餘的眼神交匯,可那簡單的幾個動作之間,便顯得二人默契十足,很是般配。
葉有春這個傻大個就知道悶頭吃,可謝玉疏瞧得明白。
這兩人恩愛著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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