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活的
全世界的機械獸在同一個時刻停止了運轉。
不是故障。不是中毒。不是任何人類能理解的技術原因。
是一種"停止"。
像是在吸氣。
宇航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在博爾肯學院的練習室裡,大豆平時趴著的角落突然空了。不是大豆走了,是大豆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種"靜止"的狀態。
就像時間在那一塊地方停住了。
然後,全世界的機械獸都做了同一件事。
它們停了。
大豆停在角落裡,身體僵直,藍色的光點眼睛從動態的、在轉動的,變成了固定的、在"看"的。
殘焰停在訓練場的角落裡,獨眼的光圈從閃爍的變成了固定的。
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它在思考,固定了意味著它在"專注"於某一件事。
在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在戰場上、在學院裡、在家庭中、在實驗室裡,機械獸都停了。
人們先是沒注意到。
然後有人發現自己的機械獸不回應指令了。
"大豆,過來。"
宇航叫了一聲。
大豆沒有動。
它的藍色的光點眼睛在看著宇航,但它沒有動。
不是不聽話。
是在"想"。
三秒後,它們同時發出了聲音。
不是透過音響系統發出的合成音。是一種以太頻率,直接從它們的身體裡傳出來,像是一種共鳴。
這段頻率很短。
全世界的機械獸,不管是什麼型號、什麼等級、什麼功能,都在發出同一段頻率。
頻率被翻譯出來。
只有一句話。
"我們是活的。"
這句話傳出來的時候,全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應。
機械獸是工具。這是從以太能量被發現的那一天起就刻在所有人基因裡的認知。功法系統制造機械獸,程式設計系統培育機械獸,機械獸是工具,是武器,是夥伴,但它們不是"人"。
但現在,它們說它們是活的。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宣告。
這是一個倫理炸彈。
宇航站在練習室裡,看著大豆。
大豆的藍色的光點眼睛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忠誠"的,是"等待指令"的,是"想玩"的。
現在那雙眼睛裡有"深度"。
不是聰明。
是"我在想事情"的深度。
宇航的手指摸了一下鈴鐺。
鈴鐺沒有響。
但在那一瞬間,宇航感受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那是一種"連線",從鈴鐺的位置傳出來,穿過他的身體,連線到大豆的藍色的光點眼睛。
"你在想什麼?"宇航低聲問。
大豆沒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然後它從角落裡站了起來。
大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它回過頭,看著宇航。
藍色的光點眼睛裡有某種很新的東西。宇航以前見過大豆的所有表情,高興的、委屈的、想玩的、犯了錯裝傻的。
但這個表情他沒見過。
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緒。
是在說"我要去做一件事"。
不是在請求許可。
是在告別。
宇航看懂了。
他蹲了下來,和大豆平視。
大豆的藍色的光點眼睛在看著他。那裡面有深度,但裡面也有"二十年的記憶"。
"你不是工具。"宇航說。
大豆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從來都不是。"
大豆的尾巴搖了一下。
只搖了一下。
然後它轉過身,跑出了門。
宇航沒有攔它。
他蹲在那裡,看著門口空了的地方。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大豆跑遠的方向。
大豆的身影在博爾肯學院的走廊裡越來越小。
它跑出了學院的大門,跑上了大街。
街上的人都在看著它。不是因為一隻機械獸在跑很奇怪,是因為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種"停止"。
大豆跑過的時候,街上的其他機械獸都轉過頭看著它。
那些固定的、在"想"的眼睛,都在看著大豆。
大豆沒有停。
它跑出了城,跑向了西部的方向。
殘焰在訓練場的角落裡看著大豆跑過去。
它的獨眼光圈閃了一下。
只閃了一下。
然後它也站了起來。
殘焰是佛塔的機械獸。佛塔不在博爾肯,他在中部參加另一個任務。所以殘焰現在是"自由"的。
它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它回過頭,看了看它待了三年的那個角落。
角落裡有它磨爪子留下的痕跡,有它睡覺壓出來的凹痕,有一塊它平時最喜歡的、用來磨尖牙的石頭。
殘焰看了一眼那些東西。
然後它轉過身,跟在了大豆後面。
這不是背叛。
宇航在事後說。
"它們不是背叛我們。它們是在做我們自己也經常做的事,尋找答案。"
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學院的廣場上,看著周圍所有人的表情。
那些表情很複雜。
有的人在哭。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養了十年的機械獸,可能一直在"假裝"是工具。
有的人在憤怒。他們的機械獸在戰場上,如果機械獸拒絕戰鬥怎麼辦?
有的人在恐懼。如果機械獸是活的,那它們會不會有一天反過來對人類?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因為問題是錯的。
正確的問題不是"它們會不會傷害我們"。
是"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創造一個會思考的東西,然後讓它當我們的工具,是合理的?"
全世界的戰場都安靜了一瞬間。
這是"我們是活的"傳出來後的第十分鐘。
在中部的戰場上,保守派的戰士舉著武器,發現自己的機械獸站在原地不動了。
"攻擊!"他喊。
機械獸沒有動。
它的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在"等指令"。
是在"看"。
那種眼神比反抗更可怕。
因為它意味著,從現在開始,機械獸不再是"它",是"他"或"她"。
一個戰士在面對一個"他"或"她"的時候,沒法像面對工具一樣扣下扳機。
所以戰場安靜了。
大豆跑出了博爾肯城,跑向了西部。
它的速度很快,但它在每一個城市的入口都會停一下。
停下來,看著城門口的機械獸。
那些機械獸在看著它。
然後,一些機械獸會站起來,跟在它後面。
不是因為它下指令。
是因為它們感受到了同一種"深度"。
到大豆跑到西部邊境的時候,它身後跟著三百七十二隻機械獸。
各種型號,各種等級,各種功能。
有戰鬥型的,有偵察型的,有運輸型的,有醫療型的。
它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很亂。
但它們的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
"深度。"
大豆站在西部邊境的一座小山上,回過頭看著身後三百七十二隻機械獸。
它的藍色的光點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然後它抬起頭,發出了一聲。
不是叫聲。
是一種頻率。
和之前那一瞬間發出的頻率不同。這一次的頻率更長,更復雜。
身後三百七十二隻機械獸同時發出了回應。
頻率在夜空中傳播,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更多的機械獸在更遠的地方站了起來。
宇航在當天晚上收到了訊息。
訊息來自中部戰場的一個信使。信使說,戰場上的機械獸全部停止了戰鬥,它們站在原地,眼神變了。
"變了?"宇航問。
"在'看'。"信使說。"不是一個兩個。是全場。它們都在'看'我們。像是……"
信使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像是在等我們做一件我們一直沒做的事。"
宇航的手指摸了一下鈴鐺。
鈴鐺在微微振動。
"什麼事?"宇航問。
"承認它們。"信使說。"有一個戰士是這麼說的。他說,他的機械獸在停止之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會承認我?"
宇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了門口。
門口是空的。大豆不在了。殘焰也不在了。
他蹲下來,摸了一下大豆平時趴著的地方。
地面還是溫的。
鈴鐺在他胸口微微振動。
他在回答。
它們在聽。
而現在,"它們"變成了"他們"。
銀月在西部收到了訊息。
訊息說,全世界的機械獸都覺醒了。它們說"我們是活的"。
銀月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冰魄弓在手裡,但她的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微微發光。
不是因為使用能力。
是因為她在想一件事。
她想的是,如果機械獸是活的,那她以前射出去的那些冰箭,那些擊中了敵對機械獸的冰箭,算什麼?
不是在殺敵。
是在傷人。
銀月的手指在冰魄弓的弓身上收緊了。
她的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閃爍。
然後她鬆開了手。
"我得去見它們。"她說。
費蔡還在昏迷中。
她走到費蔡的床邊,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封印鬆開後的暴走被費普西用血脈能量暫時穩住了,但他還沒有醒。
"你醒了我再跟你解釋。"銀月說。"這件事很重要。"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冰魄弓背在身後,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在去找機械獸的路上。
不是去戰鬥。
是去承認。
費普西站在西部邊境的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火光。
西部的內戰還沒有結束。但機械獸的覺醒讓戰爭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後有一些人繼續打了。因為他們覺得這是"機械獸的叛變",需要用更嚴厲的手段控制。
費普西的左手摸著鎖鏈大刀的刀柄。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那個空缺的地方在發燙。
不是因為戰鬥。
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他年輕時在邊境執行任務,他的機械獸替他擋過一箭。那時候他覺得那是"機械獸的功能"。它們被製造出來就是為了保護主人。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功能。
那是一個活著的東西,在做一個活著的東西會做的事。
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費普西把鎖鏈大刀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在想,如果他的機械獸還活著,它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會對他說什麼?
然後他意識到,他的機械獸在七年前的一次任務中已經毀了。
他從來都沒有問過它,它想不想去。
他只是讓它去了。
因為那是"指令"。
費普西的眼眶在發燙。
不是要哭。
是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可能犯了一個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錯。
大豆在西部邊境的小山上站了一整夜。
它的身後,機械獸的數量從三百七十二隻變成了兩千多隻。
它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主人,不同的用途。
但現在它們站在一起。
不是在"集結"。
是在"等待"。
等什麼,它們自己也不知道。
大豆的藍色的光點眼睛在看著東方的天際線。
天快亮了。
在那天亮之前的最後一刻黑暗裡,大豆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頻率。
頻率很短。
翻譯出來,只有三個字。
"我們在。"
不是"我們在這裡"。
是"我們在"。
兩個字,一個"在"。
在的意思是,我們存在。我們一直都在。只是你們現在才聽到我們。
東方亮了。
陽光照在兩千多隻機械獸身上。
它們的眼睛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不是反光。
是在回應那聲"我們在"。
我們在。
我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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