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蒼玄顯然不太信，但決定先看本子。
他翻到第一頁，念出聲：
「流荒之域日記。第一天：被抓回來。在圓桌上聽老祖們開會，聽他們吵架，聽他們互相甩鍋，聽他們商量怎麼重新佈陣。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出個結果。我打斷他們，說餓了，要吃飯。」
他停下來，看了我一眼：「你餓了？」
「嗯。他們開會開了一整天，我在旁邊聽著，肚子都叫了，再不吃飯就要啃桌角了。」
他繼續念：「他們讓手下去做飯。菜鹹了，肉柴了，湯油了。我提了意見，他們下次改了。」
衛蒼玄又停了一下：「你還提意見？」
「難道不好吃還不讓說嗎？不說的話下次還是難吃怎麼辦？」
衛蒼玄想了想：「……那是得說。」
他繼續往下念：「吃完飯，我要泡藥浴。沒有木桶，魔界三個老祖現做了一個。藥材是修仙界四個老祖給的：千年靈芝、千年何首烏、萬年石鐘乳、萬年龍涎香、高階妖獸內丹。泡完，渾身舒暢。」
衛蒼玄抬頭看了我一眼：「這些藥材，他們捨得給你泡澡？」
「嗯。他們好東西很多，非常多，特別多，最後都給我泡澡了。泡了大半年，泡到他們幾千年的庫存都快空了。」
溫知崖長老在旁邊小聲說：「千年靈芝泡澡……暴殄天物。拿來煉丹能煉十爐。」
景元長老更小聲：「千年靈芝的年份拆開來，夠老夫煉十爐固元丹了，她就泡了一回……」
忘機長老唸了一段經，大概是在超度那些藥材。
衛蒼玄繼續念本子。
念得眉頭越皺越緊，像在看一份不太真實的帳本。
「泡完藥浴要睡覺。他們在大殿裡做了隔間，慕容老祖出屏風和床，上官老祖出蠶絲被，司徒老祖出蚊帳。歐陽老祖縫了睡衣。孫家老祖拿出來的枕頭……」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我：「什麼枕頭？」
「玉枕，很高。高到脖子不疼了，但脖子歪了。」
衛蒼玄嘴角抽了一下：「嵩家老祖還幫你烘頭髮？」
「嗯。」
「墨家老祖還幫你掖被子？」
「嗯。」
衛蒼玄沉默了一下：「他們還給你講故事？」
「嗯。天天講。輪流講，八個老頭換著來，比說書先生還敬業。」
衛蒼玄追問：「講的什麼故事？」
我吃完紅燒肉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學慕容老祖的語氣：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小孩……她不睡覺……她被人抓了……她還要聽故事……講故事的老人很煩……老人想把她扔出去……』我聽到這裡就睡著了，所以不知道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
眾人看著我的表情很複雜。
那裡面有心酸，有想笑，還有一點對慕容老祖的同情。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大乘期，被一個小娃娃逼得編出這種睡前故事。
蘇寧先笑了出來，然後炎川也笑了，慕容灼捂著臉，顧晨光低頭假裝在記，沈清塵假裝看風景。
衛蒼玄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又抽了。
「繼續。」他翻了一頁，語速放慢了，像是在唸一本傳奇話本子：
「第二天。我要扎辮子。他們都不會。孫家老祖紮了，扎得很醜。我說醜，重扎。他拆了重扎，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紮好。我說明天繼續。孫家老祖的臉青了。」
他停下，抬頭：「孫家老祖還給你扎辮子？」
「嗯。他矮，站著就能扎，不用蹲，有身高優勢。」
「他一個魔界大乘給你扎辮子？」
「嗯。他手藝不好，但很認真。後來扎得越來越好了，手藝快趕上三師兄了。」
蘇寧在旁邊嘀咕：「那我是不是被拋棄了？」
我拍拍他：「他老了，扎不動了。放心，以後還是你扎。」
蘇寧放心了：「那還差不多。我的手藝比大乘期好。」
衛蒼玄低頭繼續念，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
「扎完辮子我開始鍛體，像在宗門一樣，沒偷懶。」
「鍛完體吃早餐，他們讓手下給我煮了粥，沒有鹹菜，只有一碗鹽。但我沒得挑。」
「吃完我繼續練劍。下午我要盪鞦韆。他們用捆仙繩和木頭現做了一個，掛在屋頂。很高，能俯瞰整座城。」
「晚上他們繼續給我泡澡、烘頭髮、講故事。今天講的是我爹小時候的故事，講我爹小時候怎麼從一個紈絝子弟當上魔君的。」
衛蒼玄停了停，喝了口水：「這哪是綁架，你這是去當了一年公主。」
我夾起一塊肉：「我本來就是公主呀。」
溫知崖長老嗤笑一聲：「小孩子有這麼好抓的嗎？他誰不好，抓個祖宗回去，這不虧到姥姥家了。」
忘機長老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帶孩子比打架難的感慨：「誰帶孩子誰瘋。他們沒瘋，說明心態還行。」
眾人點頭如蒜，像一群老父親。
我默默把桌上的空桶又推過去，炎川又給我添了一桶飯。
衛蒼玄繼續念，語氣輕快了些。
「唸的是《我的荒域戰績》：我出去之後發現城外一片混亂，偷東西的，搶東西的，欺負小孩的，打女人的。我打了幾個，他們就不敢了。還定了規矩：以後不準欺負女人和孩子。他們說記住了。」
衛蒼玄笑了：「你這是出去玩，還是出去一統荒域？」
我得意地挺了挺胸：「差不多。我天天出去打架，把他們都打服了。後來他們見到我都不跑了，還主動打招呼，有的還喊我『小霸王』。比『小公主』威風多了。」
「小霸王？」衛蒼玄挑了挑眉，那雙眼睛在火光裡亮了一下，「這外號還行。」
他繼續念，念我天天出去打架的流水帳。
唸到我打輸時，語氣低沉了些。
唸到我打贏時，衛蒼玄拍了一下桌子：「好好好！越階打元嬰了？不愧是我天劍宗的弟子！」
那一下拍得桌上的菜碟都跳了一下。
眾人看著我的眼神，有心疼，有欣慰。
像一群老父親看著自家孩子在外面闖蕩了一圈，終於活著回來了。
衛蒼玄繼續翻本子，紙頁嘩啦響。
唸到八老祖教我識字、寫字、詩詞歌賦，啥都教。
唸到我打架越來越多，規矩定得越來越多。
唸到我的稱號荒域小霸王時，又笑了一下。
唸到打架打著打著突破金丹中期了時，他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混沌靈根，這突破跟喝水一樣簡單，完全沒瓶頸。」
眾人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我點頭：「正打著打著就突破的，沒有閉關，沒有儀式，沒有準備。那個禪宗叛徒都被我打懵了。」
衛蒼玄笑著又翻了一頁。
唸的節奏慢下來了。
因為這一頁是記錄我四歲生辰的。
但他念了兩句就唸不出來了。
嘴巴張了張，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蘇寧湊過去接著念：「慕容老祖親自給我下了面……能長三個月修為的面！」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點頭：「是的，吃完了就沒了。那面就是一次性的。」
炎川湊過去接著念：「上官老祖送了法衣，可擋煉虛一擊？」
他的聲音比蘇寧還高，像被針紮了一下。
我接著點頭：「是的，就是身上穿這件。好看吧？」
慕容灼湊過去繼續念：「司徒老祖送了極品高階丹？」
他的桃花眼都瞪圓了。
我繼續點頭：「是的，十萬上品一爐那個極品高階丹哦。」
顧晨光也湊過去唸：「歐陽老祖送你儲物手鐲？」
他的聲音發飄，像踩在雲上。
我晃了晃手腕：「手鐲就是這個。能滴血認契，認了主只有我能開」。
溫知崖長老也忍不住湊過去：「墨家老祖遞過來一支巖犀骨筆……等等，他送你這個幹嘛？你又不會畫符。」
「哦，他說要教我畫符。」
景元長老跟著湊過去：「崇家老祖送了一本《道祖爐中秘錄》？這可是上古丹書！」
「嗯，他說要教我煉丹。」
忘機長老：「孫家老祖送的是一本《鴻蒙永珍陣道》？這陣道書幾近失傳了！老夫當年翻遍禪宗藏書閣都沒找著！！」
「是的，他說要教我佈陣，」頓了頓，我又說，「還有葉霄也送了我一千零八顆極品靈石。」
食堂安靜了。
沒人念本子了。
那安靜持續了大概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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