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躺在久別的石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我爹。
不知道幽冥裂縫底下有沒有光，不知道他有沒有吃的，有沒有水，有沒有地方睡。
想我娘。
她下去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帶夠丹藥。
那條裂縫那麼深，黑漆漆的，不知道她怕不怕。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又翻了一個身。
「睡不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是大師兄。
他走進來，坐在床邊，沒有點燈，月光從洞口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了一層銀邊。
「想你爹孃了？」他問。
「嗯。」
「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睛。
「睡覺。」
我睜開眼：「大師兄，這招沒用。」
「那你想聽什麼？」
「劍訣。」
「……你確定？」
「嗯。聽劍訣催眠，以前在流荒之域睡不著的時候，就背孫家老祖教的陣紋。揹著揹著就睡著了。」
沈清塵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唸了一段劍訣。
聲音很好聽，就是語氣很平，沒有起伏，跟練菜譜差不多。
我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正想睡著。
然後又走進來一個人。
是蘇寧。
他坐在床尾：「大師兄，你這念法太死板了，要加點感情。」
然後他開始念另一段劍訣，語氣抑揚頓挫，跟唱戲似的。
然後雙走進來一個人。
是炎川。
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睡不著喝口湯，我加了安神的靈草。」
然後叒走進來一個人。
是慕容灼。
手裡拿著鏡子：「要不要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累了就困了。」
然後叕又走進來一個人。
是顧晨光。
手裡拿著本子：「要不要聽我念帳本？念帳本很無聊，肯定能睡著。」
四個人擠在洞口，像堵人牆。
沈清塵看了他們一眼：「你們來幹嘛？」
「哄小師妹睡覺。」四人異口同聲。
他們圍著石床坐了一圈，開始輪流說話。
有人念劍訣，有人講宗門八卦，有人回憶凡界夜市的小吃，有人模仿炎川炒菜的樣子。
我聽著聽著，更精神了。
………………
扶宴沉默了一下：「爹不敢教我，娘也不敢正經教我。我自己悟的，東拼西湊。」
「看出來了。」
蘇寧：「難怪你剛入宗時，劍法那麼怪。大師兄當時看了你的起手式，回去試練了三天，差點走火入魔。」
炎川：「嗯，不像正經宗門的劍招，跟路邊撿來的殘頁劍譜一樣。」
慕容灼：「重點是，一點也不好看。又醜又莽，不優雅。」
顧晨光：「你們別這麼說，二師兄能自己悟出幾招，已經很厲害了。我當年入門的時候，連劍都拿不穩。」
衛蒼玄點頭：「這倒是，五十年，沒人教都能自己摸索到煉氣期，這天賦，都快趕上清塵了。」
溫知崖長老：「清塵啊，你得努力了。再被二師弟追上，你大師兄的位置就尷尬了。」
景元長老：「一個暗靈根二師弟，一個混沌靈根小師妹，你壓力很大的。」
沈清塵不急不慢喝粥：「沒事。二師弟現在還沒打得過我。」
扶宴抬頭：「總有一天。」
沈清塵嘴角微揚：「好，等你。」
忘機長老嘆氣：「等過兩年啊，別說你倆，就連小顰兒都能追著我們這些老骨頭滿山跑了。到時候天劍宗上下都打不過一個四歲半的小娃娃。」
我豪邁揮手：「不怕！等我強大了，我罩著你們所有人，包括小焰獒！」
小焰獒像是聽懂了，在桌下嗷嗚了一聲。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食堂裡迴盪。
——————
吃完早飯。
扶宴就要走了。
「這麼快？」蘇寧放下碗。
「魔界那邊還有事。爹不在，所有事情都得我來管。」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袍，看了我一眼，「等我忙完這陣，再回來看你。」
「好，別太辛苦。」
扶宴點頭，踩上飛劍，走了。
影七沒走，像影子一樣，無聲地消失在黑霧裡，應該又躲進地底下了。
食堂安靜下來，桌面上的碗筷還沒收完。
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金黃色的方框。
………………
下午，剛揮完劍，正在院子裡擦汗。
突然感受到魔界方向傳來一股異動。
我抬頭看向魔界的方向：天邊有一團黑色的霧氣在翻滾，過了一會兒又散了。
衛蒼玄和三個長老的傳訊符同時亮了。
衛蒼玄看了一眼，表情嚴肅：「開會。線上。」
忘機長老走過來，拿走我手裡的小方鏡：「這個老夫先用用。」
「幹嘛？」
「開會用。線上會議用這個方便。」
「我也去聽。」
「不行。這次會的內容不適合小孩子聽。」
「為什麼不適合？」
忘機長老想了想：「因為這次會大概要吵很久，吵完之後大家會不開心，不開心的會不適合小孩子聽。」
他走了。
顧晨光跟上去，又退回來，低聲對我說了句：「他們不給我們聽，肯定是大事。」
「你怎麼知道？」
「不然他們不會用你的小方鏡。上次開會用銅鏡，這次用你小方鏡，說明事情比上次更急。」
我坐在鞦韆上，看著他們走進大殿。
然後把大殿的門關上了，不讓人看清裡面。
我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小焰獒：「你說，這次會是什麼事？」
小焰獒抬頭看了我一眼，打了個哈欠，然後重新把頭埋進兩隻前爪裡。
大概是覺得不管什麼事，反正也輪不到它操心。
我盪出去，看著遠方。
魔界的方向那團黑霧已經散了，沉回了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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