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
一個關於住房抵押貸款市場的跨部門電話會議。
斯蒂爾靠在椅背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裡轉著一支筆。
會議內容毫無新意。
OCC的人唸了一遍最新的違約率資料,和上個月相比微幅上升,但沒有突破任何預警線。
FDIC的代表用一種精心排練過的語氣表示」將持續關注相關趨勢」。
OTS那邊簡短地彙報了幾家儲蓄機構的資本充足率,數字都在安全範圍內,語調平穩得像在唸天氣預報。
斯蒂爾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數字,畫了一個圈,又劃掉了。
四十五分鐘的會議,真正有資訊量的內容大概只佔了五分鐘。
剩下的時間是各個部門在履行」我們討論過了」這個程序義務。
在華盛頓,很多會議的目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確保將來出了問題的時候,每個人都能指著會議記錄說」我當時在場,我提過了」。
會議結束。斯蒂爾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最後寫了一行字:」無需跟進。」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的行人在正午的陽光裡走得很慢,熱氣已經開始從路面往上蒸了。
回到桌前,他隨手切了一眼彭博終端。
標普。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兩秒。1280。
和週一公開信發出前一模一樣。
四十八小時的恐慌,整整一個輪迴,數字又回到了原點。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美式又喝了一口,在嘴裡停了一下才嚥下去。
涼咖啡的苦味比熱的時候更尖銳,但他不介意。
心裡想的是今天下午也許可以早點走。上週妻子提過喬治城新開了一家義大利餐廳,他答應帶她去,已經推了兩次了。
第一次是因為貝爾斯登善後的掃尾工作,第二次是因為兩房的內部評估會拖到了晚上八點。
他記得妻子第二次被推掉的時候,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說」沒關係」。
那種」沒關係」的語氣他很熟悉,意思是」有關係,但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今天應該可以。桌面上沒有什麼緊急的東西了。
中午十二點半。
他一邊吃一邊翻那份社群銀行監管標準修訂的意見徵詢。三十二頁。他看到第十一頁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讀了三段卻完全不記得內容,於是翻回去重新讀。
這些文字實在太枯燥了,大腦會自動進入一種」眼睛在動但沒有處理資訊」的節能模式。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他把三明治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洗了手,回到桌前繼續工作。
下午兩點。
陽光從窗戶的另一側照進來。
辦公室裡的陰影換了方向,書架那一側原本是亮的,現在暗了下去,桌面這一側反而被照得發白。
斯蒂爾在處理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話。
」最危險的時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談論風險的時候。」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晴朗無雲。行人的影子很短,縮在腳底下。
今天確實沒有人在談論風險。所有人都在談論反彈。
這讓他心裡掠過一絲不明不白的感覺,好像在走在街上忽然覺得忘記帶鑰匙,一摸口袋發現鑰匙還在,於是放下心。
他低頭繼續簽文件。
下午四點。收盤。
標普收在1282。不僅完全收復了週一的失地,還比公開信發出前高了一點。
原油。雷曼,三天來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讓富爾德不至於想再砸菸灰缸的數字。
遠星資本的公開信,在市場的記憶里正式降格為一個持續了不到四十八小時的小插曲。
斯蒂爾在四點十五分簽完最後一份文件,蓋上筆帽,插回筆筒。
他拿起手機給妻子發了一條簡訊:」今晚去那家義大利的?七點半?」
回覆很快。」太好了。我訂位。你早點回來換衣服。」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子底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扣好釦子,又理了一下領帶。公文包裡裝了兩份明天要看的文件,拉上拉鍊,提在手裡。
他最後掃了一眼辦公室。桌面整潔,文件歸位,彭博終端的螢幕上綠色的收盤數字靜靜發著光。
窗外的光線正在從白色慢慢轉成金色,和早上他拉開窗簾時的那種顏色遙遙呼應。
一切都很好。
下午五點過了幾分鐘。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手搭在門把上。
身後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
那個鈴聲和普通座機不一樣。音調更低,頻率更慢,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在財政部的內部體系裡,這部電話的鈴聲意味著來電者是核心圈層的人。
斯蒂爾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轉身走回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他接起來。
」斯蒂爾。」
電話那頭的聲音他很熟悉。OTS的人。語速不快,但沒有任何寒暄,開口就進了正題。
斯蒂爾聽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打斷了對方。
」等一下。你說的是過去幾天累計的數字,還是今天一天的。」
對方回答了。
斯蒂爾僵了一下。他慢慢解開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脫下來,搭回椅背上。
」儲戶那邊現在什麼狀況。」
對方說了一段。
」網點門口呢。排隊了沒有。」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
斯蒂爾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FDIC知道了嗎。」
.....
」他們怎麼說的。」
對方又說了一段,比之前的都長。
斯蒂爾一邊聽一邊拿起筆,在面前的便籤紙上快速寫了幾個數字,畫了一條線,線上的末端重重點了一下。
」這個缺口多大。」
對方報了一個數字。
筆尖停在紙面上,斯蒂爾沒有繼續寫。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金色光線照在他側臉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聽筒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
」好。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
」你先不要對外說任何東西,一個字都不要說。等我跟保爾森通完電話再議下一步。」
結束通話之後他把聽筒放回底座上,坐在椅子裡沒有動。
目光下意識落在桌角。那份已經被他擱到一邊的每日簡報還攤在那裡,遠星資本的公開信夾在中間,露出半截頁尾。
他讓自己把目光移開了。
拿起手機。
妻子的那條」太好了」還亮在螢幕上。
他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對不起,今晚去不了了。出了點事。下次一定。」
發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然後拿起保密電話,撥保爾森的私人號碼。
」漢克,是我。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我得上來一趟。」
他站起來,抽掉便籤紙裝進口袋,拿上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彈回來。
身後辦公室的桌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熄滅下去,遠星的公開信在陽光與陰影中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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