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自己寫下的這個數字,想了一會兒。
一百億美元。是斯特恩建議的估值上限的將近兩倍。
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全球資產管理行業的併購估值已經因為信貸危機而大幅收縮。願意在2008年夏天拿出一百億美元現金來收購一家資管公司的買家,在這個星球上大概用一隻手就能數完。
更確切的說,那隻手上可能一根手指都豎不起來。
富爾德知道這個價格幾乎不可能找到買家。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寫下這個數字的目的,不是為了真的在短期內完成這筆交易。
是為了製造一種」我們在積極探索戰略選項」的姿態。
他可以讓投行部門帶著這個一百億的價碼去市場上轉一圈。找幾家私募股權基金聊一聊,和一兩家全球資管巨頭喝幾杯咖啡。
訊息會洩露出去。在華爾街,沒有不洩露的訊息——然後分析師們會在他們的報告裡寫上一段:」據悉,雷曼兄弟正在考慮以約一百億美元的估值剝離旗下路博邁資產管理公司。」
這段話的作用不是促成交易。是支撐敘事。
」雷曼在主動管理資產組合。雷曼有應對方案。雷曼不是在等死。」
和KDB的談判也是類似的邏輯。
他現在手裡有兩張牌。一張是KDB的注資談判。一張是路博邁的剝離方案。
這兩張牌在邏輯上是互斥的。
如果KDB注資成功,雷曼就不需要賣掉路博邁——新的資本足以緩解壓力。
如果路博邁成功剝離,雷曼就不那麼需要KDB的錢——幾十億的現金迴流可以堵上資本缺口,而且KDB也會失去對雷曼的興趣,畢竟路博邁是雷曼的核心資產。
兩條路不可能同時走完。但兩條路可以同時開始走。
因為在當前這個市場環境裡,重要的不是哪條路能走通。重要的是讓所有人——投資者、分析師、評級機構、交易對手,看到雷曼在走路。在朝著某個方向移動。而不是站在原地等著被吞沒。
而且——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人願意出價一百億買下路博邁。或者九十億也可以,他的標準也沒那麼死。
富爾德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幫我叫斯特恩上來。」
五分鐘後,斯特恩推門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比上次在這間辦公室裡被富爾德當面喝退時沉穩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憊沒有減少。過去三週,他一直在努力阻止路博邁的客戶因為雷曼的負面新聞而恐慌性贖回。
這件事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而且越來越難做、每一次雷曼上新聞,都有幾個客戶的風控部門打電話來詢問」如果雷曼倒了,我們的錢安不安全」。
」坐。」富爾德說。
斯特恩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注意到了桌上那份路博邁剝離方案被翻開了。頁角有摺痕,空白處有富爾德的筆跡。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上次提這個方案,他差點被富爾德吃掉。
」你的方案我重新看了。」
富爾德的語氣和上次截然不同。沒有咆哮,沒有」切掉右手」的比喻。甚至帶著一種讓斯特恩感到警惕的平靜。
富爾德很少平靜。富爾德平靜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而那個決定裡有一些你未必會喜歡的東西。
」估值太低了。」富爾德說。
斯特恩的心沉了一下。
」理察,五十到六十億是基於當前市場可比交易的——」
」當前市場是被恐慌扭曲過的。」
富爾德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穩,但有一種不容討論的確定性,」路博邁兩千億的管理規模,年化收入超過三億,資產組合零次貸敞口。在正常的市場環境下,它值多少?」
斯特恩想了一下。」正常環境……也許八十億。」
」一百億。」
斯特恩看著富爾德。
」一百億。這是我的底線。低於這個數字,不賣。」
斯特恩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價格找不到買家。
他的第二反應是:富爾德知道這個價格找不到買家。
他的第三反應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成型。他坐在那裡,看著富爾德那張因為今天的反彈而重新恢復了一些血色的臉,試圖理解這個決定背後的邏輯。
然後他明白了。
富爾德不是在賣路博邁。富爾德是在用」賣路博邁」這個動作來爭取時間和敘事空間。
一百億的價碼會讓所有潛在買家望而卻步。但」雷曼正在以一百億的估值探索路博邁的戰略選項」這個訊息本身,會給市場一種」雷曼在積極自救」的印象。
而與此同時,KDB的談判也在繼續。同樣是在拖。同樣是在用」有人感興趣」這個事實來維持信心。
富爾德不需要走到終點。他只需要走路的姿態。
走路的姿態意味著」我沒有停下來」。在華爾街,停下來就是死。
斯特恩看著富爾德。過去四十年裡這個男人用咆哮、威脅和不可動搖的意志力把雷曼從一個二流經紀行變成了華爾街第四大投行。
那種意志力在順風的時候是推進器,在逆風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種更危險的東西——一種讓人拒絕承認現實的力量。
一百億。
在這個市場裡,這個數字不是一個報價。是一道牆。一道富爾德建在自己和現實之間的牆。
牆的這一邊,路博邁值一百億,KDB會接受他的條件,市場會繼續反彈,SEC的禁令會永遠保護雷曼的股價。
牆的另一邊——
斯特恩不想去想牆的另一邊。至少今天不想。今天雷曼漲了百分之十六。今天可以不想。
」一百億。」
斯特恩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會讓團隊按這個方向準備材料。」
」好。」
富爾德拿起那根還在菸灰缸裡燃燒的雪茄,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傍晚的陽光裡形成了兩道對稱的、慢慢消散的白柱。
」另外,」富爾德看著窗外,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KDB那邊,告訴他們我們還在內部評估。讓他們再等幾天。」
」理察,韓國人的耐心——」
」讓他們等。」
富爾德轉過頭看著斯特恩。他的眼睛在逆光中顯得更深邃了,那種屬於老年猛獸的、混合了疲憊和殘存攻擊性的深邃。
」今天股價漲了百分之十六,麥可。SEC站在我們這一邊。保爾森站在我們這一邊。讓韓國人看到這些。讓他們重新算一算,他們那個八塊錢的出價,是不是真的夠格坐到雷曼兄弟的談判桌前。」
斯特恩站起來,拿起桌上那份被富爾德寫了」一百億」的方案。
」我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然後停了一下。
不是要回頭說什麼。是他的身體需要一秒鐘來完成一個動作——把他在這間辦公室裡感受到的所有東西壓下去,換上一張能走過走廊、回到自己辦公室、面對自己團隊的臉。
一百億。
韓國人再等幾天。
兩條路,都不會走到終點。但走路的姿態會維持下去。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市場繼續反彈,讓富爾德的賭注變成正確的決策?
還是直到下一個IndyMac倒下,讓今天的百分之十六變成一個臨終前的迴光返照?
斯特恩不知道。
他走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走廊裡的螢光燈照在他臉上,慘白的,沒有溫度。
他走了幾步,然後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到了一張卡片。白色的,手寫的,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Lance Walker。
斯特恩的手指在卡片的邊緣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把它重新塞回了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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