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在CNBC上。沒有人會在公開媒體上說這些。
是在午餐桌上。在交易臺旁邊的低語中。在某些只有內行人才看得到的匿名論壇帖子裡。
有人翻出了一組資料。高盛在五月到七月之間的自營頭寸變化。
這些資料不是保密的。
SEC的13F季度持倉報告是公開資訊,雖然有四十五天的滯後。但有心人把高盛上一季度和前幾個季度的報告拉出來對比,能看到一個有趣的趨勢——
高盛的自營盤在今年二季度,悄悄地、系統性地增持了大宗商品方向的空頭敞口。
而它的研究部在同一時間段釋出了那份喊兩百美元的研報。
一邊在喊多。一邊在做空。
這兩個動作同時發生了。
當然,你可以用防火牆來解釋——研究部和自營部是獨立運作的,研究部不知道自營部在做什麼,自營部也不會因為研究部的報告來調整策略。
可以這樣解釋。
但在八月十日、油價已經從145暴跌到114的此刻,這種解釋聽起來越來越像廢話了。
然後,某個好事者做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他把日曆翻回到了六月。
六月中旬。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協辦的私人慈善晚宴。
那場晚宴的賓客名單不是公開的。但在華爾街,沒有不透風的牆。出席者的名單在事後透過各種非正式渠道流傳了出來。
名單上有幾個極其有趣的名字挨在一起。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高盛CEO。
Lance Walker。遠星資本創始人。
有人在一個華爾街的私密論壇上發了一個帖子。帖子的內容極其簡短:
」五月五號,高盛發了兩百美元的研報。」
」大都會晚宴。六月。布蘭克費恩親手把Walker介紹給了蓋特納。有人看到他拍了Walker的肩膀。」
」三週後,Walker發了那封公開信。信裡說油價脫離了基本面。」
」請問:布蘭克費恩在拍Walker肩膀的時候,他自己信不信那個兩百美元?」
帖子沒有提出任何指控。
沒有說高盛和遠星」串通」。
沒有說公開信是高盛」授意」的。
它只是把三個事實——研報、晚宴、公開信——放在了同一個時間線上。
然後讓讀帖的人自己去腦補中間的連線。
而人類大腦在面對三個時間上連續的事件時,會本能地、不可抑制地去構建因果關係。
五月:高盛喊兩百美元。
六月:高盛CEO在私人晚宴上和陸澤談笑風生。
七月:陸澤發公開信說油價脫離基本面。
這個帖子在四十八小時內被轉發到了至少七八個不同的私密群組裡。每轉發一次,附帶的評論就會多出一層推演。
第一層:」布蘭克費恩肯定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他不可能在拍Walker肩膀的時候不知道Walker在想什麼。」
第二層:」高盛的自營盤在二季度減倉大宗商品。同一時期研究部在喊兩百美元。然後CEO和一個即將公開唱空石油的人在私人晚宴上稱兄道弟。你覺得這三件事之間沒有關係?」
第三層:」高盛不需要自己出來唱空。那樣會引起SEC的注意。
它只需要找到一個有足夠公信力的人來說出它想說的話。而Walker——那個在貝爾斯登上證明了自己判斷力的人——恰好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傳聲筒。」
沒有人能證明這些推演是對的。
也沒有人能證明它們是錯的。
這就是陰謀論最致命的地方——它不需要證據。它只需要合理性。
而在華爾街這個人人都相信」沒有人會做沒有利益的事」的叢林裡,這種推演的合理性是極高的。
布蘭克費恩為什麼要在大都會晚宴上公開為Walker站臺?因為Walker對他有用。
Walker的公開信為什麼恰好在高盛需要市場情緒降溫的時候發出來?
因為高盛已經把自營盤的多頭減完了,空單鋪好了。現在需要油價跌下來——而且如果跌的足夠深,那些簽了協議的企業將不得不給那些投行割肉。
這些推演的邏輯鏈條環環相扣,精密得像一臺瑞士手錶。
到了八月十日的傍晚,一個更濃縮的、更具傳播力的版本在華爾街的酒吧裡流傳開來。
它不再是一個匿名論壇上的帖子。它變成了一個可以在兩杯馬提尼之間講完的段子:
」你知道高盛是怎麼在石油上做雙面人的嗎?」
」研究部五月份喊兩百美元,讓全世界的航空公司排著隊來籤零成本期權。自營盤同時在減倉。然後CEO在晚宴上搞定了Walker。七月份Walker發了那封公開信,幫高盛把大喇叭的音量從'超級週期'調到了'顯著脫離基本面'。」
」油價應聲暴跌。高盛在自營盤上早就跑了。那些簽了零成本的航空公司呢?被綁在合同裡動彈不得。油價每跌一美元,它們的賠付義務就多一層。而高盛作為對手方,每一層賠付都是它的利潤。」
」所以高盛先讓你高價買了保險,然後讓它的朋友想辦法把保險弄廢掉,甚至讓你倒貼錢。它自己賺兩次。」
」天才。純粹的天才。」
這個段子在八月十日晚上的曼哈頓下城至少被講了幾十遍。每一個聽完的人都會笑,然後搖搖頭,然後端起酒杯喝一大口。
笑的原因不是因為覺得好笑。
是因為在華爾街的這個圈子裡,當你意識到自己不是那個設局的人,唯一的體面反應就是笑。
當然,沒有人真的相信這個段子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華爾街的人不是傻子。他們知道陰謀論通常比現實簡單得多。真實的世界不是一個由全知全能的莊家在幕後操控的棋局。
它更像是一群瞎子在一間黑屋子裡各自摸索,偶爾撞在一起,然後事後用」戰略」這個詞來重新包裝那些碰撞。
但他們同時也知道另一件事——
以高盛一百三十九年的歷史和它在華爾街的絕對地位,它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研報在被用來做什麼。
穆爾蒂可能真的相信兩百美元。他是一個學者型的分析師,他的模型可能真的產出了那個數字。
但布蘭克費恩信嗎?
布蘭克費恩是一個在華爾街交易臺上幹了三十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研報在銷售鏈條中扮演的真實角色。
他也許不關心油價到底會不會到兩百美元。
他關心的是那份研報能幫高盛的銷售團隊賣掉多少份零成本領口期權。
而當產品賣夠了,當足夠多的航空公司和國企在高位簽下了合約,那份研報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接下來油價漲還是跌,對高盛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它已經把風險轉嫁出去了。
在那個時間點上,如果恰好有一個叫Lance Walker的人,發了一封措辭精準的公開信,告訴全世界油價脫離了基本面——
高盛會阻止他嗎?
不會。
高盛會默許他嗎?
用」默許」這個詞太主動了。高盛不需要默許。它只需要不反對。
在華爾街,」不反對」和」支援」之間的距離,在結果上是零。
而且,華爾街信不信這個陰謀論其實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高盛的客戶們——尤其是那些高位接盤了石油的大客戶們信還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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