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
首都。下午四點。
這是奧運會的最後一天。
廣場上,外國遊客在拍最後的紀念照。一對德國夫婦,男人舉著相機,女人站在金水橋前比著剪刀手。
十米開外,一個法國攝影師在拍長安街的全景——陽光打在路面上,那種他在歐洲見不到的、屬於八月晚夏的、帶著輕微煤煙味的金色光線。
二環到機場的高速公路上,計程車流量比平時大了三倍。司機們這十六天賺了一年的錢。
他們在車裡聽著收音機,聽播音員用激昂的聲音念著中國隊的最後一塊獎牌、最後一面五星紅旗在頒獎臺上升起的瞬間。
王府井的英語標牌還沒有撤。
」Beijing Welcomes You」。
這塊用了將近一年時間的口號,明天開始就會被慢慢拆掉。
首都飯店的大堂裡,外國客人在排隊結帳。
前臺小姐用她最後一次需要使用的英語對他們微笑。」Thank you for visiting. We hope to see you again.」
鳥巢裡,閉幕式的最後一次彩排剛剛結束。導演組的人在做技術核對。
LED螢幕的色彩。
煙花的發射順序。
運動員入場的路線。
一萬八千名錶演者在體育場的各個角落待命。距離開始還有四個小時。
第一個車隊在下午三點四十分駛入貴賓通道。其他人陸續到達。
布希昨天已經飛回了華盛頓——他沒有出席閉幕式。這個安排在外交層面是正常的。開幕式來了,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但在某些懂行的人眼裡,這個安排此刻有了一層不同的含義。
晚上八點,閉幕式將正式開始。
煙花。歌曲。」首都歡迎你」。
全世界都會看著。
華盛頓特區。早上八點。
保爾森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裡坐了四個小時。
他沒有睡。昨天下午FHFA法律團隊送來最後一份文件——長達三百二十頁的接管協議正本,用FHFA局長洛克哈特和財政部首席法律顧問的雙籤。所有的細節都已經敲定。除了一件事。
公告的釋出時間。
原本的計劃是星期天下午三點,華盛頓時間。在亞洲市場開盤前八個小時。這是標準的」週末釋放重大訊息」視窗——給全球市場充分的時間消化。
但保爾森昨晚改了主意。
他把釋出時間提前到了早上十一點。
華盛頓時間早上十一點。
也就是——首都時間晚上十一點。
閉幕式結束後大約一個小時。
這個時間點不是巧合。
伯南克昨晚在加密電話裡問過他:」為什麼要提前?」
保爾森的回答是:」我希望他們在閉幕式的煙花還沒散盡的時候,就拿到這個訊息。」
」為什麼?」
保爾森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樣他們沒有時間反應。」
」什麼意思?」
」如果我在亞洲開盤前八個小時發公告,中國人有充分的時間召集會議、討論、諮詢、爭論、做出多個層面的決策。他們的某些決策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但如果我在閉幕式剛結束的時候發——他們的決策層會有一個小時的視窗來理解這件事的含義。然後必須立刻做出反應。在那種壓力下,他們做出的決策會更加保守,更加傾向於'什麼都不動'。」
」這對我們更安全。」
電話那頭,伯南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漢克。你這是在算計他們。」
保爾森說:」我知道。」
........
首都。下午五點。
他在他的辦公室裡,正在簽署一份當天最後的常規文件。秘書在等著把文件送出去。
他簽完字,把筆放下。
秘書拿起文件,準備離開。
」等一下。」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秘書停下了腳步。
」今晚的安排你都記清楚了嗎?」
」清楚。您七點五十分到鳥巢。八點閉幕式開始。十點四十分結束。然後您和其他領匯出席閉幕式後的國宴。」
」國宴幾點結束?」
」按照議程,最晚十一點半。」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
」國宴期間,我的電話保持開機。如果有人——任何人,找我,立刻接進來。」
」您是說——」
」任何人。」
秘書不再多問。她點頭,把文件夾好,離開了辦公室。
那個人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首都八月的傍晚。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可能是某個角落正在燃放的鞭炮,可能是十六天奧運期間持續的煙花在天空中留下的化學殘留,可能只是這座城市本身的味道。在他眼裡,這些味道都是一樣的。
他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收到了三個獨立來源的情報:美國財政部和FHFA的法律團隊在以異常的強度工作。FHFA的某些初級律師在過去七天裡沒有回過家。外部律所,那家最常與財政部合作的、專門做政府接管行動的紐約律所——已經全員投入。
這些資訊不構成」美國將在何時接管兩房」的精確預測。
但它們構成了一個範圍。
那個範圍大概是:未來七十二小時之內。
可能更早。
他看著窗外首都的天空。再過兩個小時,鳥巢方向會開始升起最後一組煙花。
如果是他來設計這件事,如果他是保爾森,他會選哪個時間點發布公告?
那個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他笑了一下。
如果他是保爾森,他會選閉幕式結束後的一個小時。
因為那是中國所有的決策層,都被困在國宴禮儀裡、都被全世界的鏡頭注視著、都不可能立刻召開內部緊急會議的視窗。
那是他們最脆弱的一個小時。
而保爾森會知道這一點。保爾森在高盛幹了三十二年。他和保爾森打過不止一次交道。
那個人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紅色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聽著。」
他說,」今晚國宴期間,我可能會接到電話。這個電話來了之後,央行外匯局的所有夜班人員立刻進入待命狀態。但任何動作都不要做。」
」明白。」電話那頭說。
」我重複一遍。任何動作都不要做。哪怕你們看到市場上出現劇烈波動。哪怕香港和倫敦那邊有什麼動作。哪怕有內部人員建議我們應該立刻減持任何美元資產。什麼都不做。直到我親自下達指令。」
」明白。」
」今晚的指令只有一個:維持現狀。」
」明白。」
」好。掛了。」
那個人掛掉電話。
他站在桌後。看著那部紅色電話。
他知道為什麼要」維持現狀」。
如果中國央行在接管公告發布後的最初幾個小時裡有任何拋售兩房債券的動作——哪怕只是幾十億美元——這個動作就有風險會被全世界的市場解讀為」中國正在退出美元資產」。
而那個解讀一旦形成,日本會跟進。中東會跟進。歐洲會跟進。
到了星期一亞洲開盤的時候,全世界的外國央行會同時在拋售。
那不是兩房的危機了。那是美元體系的危機。
而美元體系的崩潰,對中國的傷害——四千億美元兩房債券、六千億美元美國國債、加上其他形式的美元資產——總共超過一萬億美元——這種傷害比保爾森的接管行動本身要大十倍。
所以中國必須配合。
中國必須在閉幕式之後的幾個小時、幾天、幾周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讓全世界的市場看到的是:奧運成功閉幕。中國一切正常。兩房被接管對中國來說是一件」我們注意到了,但不構成實質性影響」的事情。
這種配合是一種被迫的姿態。但它也是一種隱性的力量展示——
只有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才能在自己的核心利益受到衝擊的時候,依然保持表面的平靜。
那個人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開始暗下來。
他需要去鳥巢了。
他拿起西裝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領帶。走出辦公室。
身後,那部紅色電話沉默地立在桌上。
晚上八點。首都。
閉幕式開始了。
LED螢幕亮起。」北京2008」四個大字在體育場中央鋪開。表演者從各個入口湧入。運動員代表團開始入場。每一個國家的旗幟在中央旗杆周圍飄揚。
觀眾席上,全世界的鏡頭在掃過貴賓席。其他人都在那裡。
那個人也在那裡。
鏡頭掃過他的時候,他在微笑。在鼓掌。在和身邊的同事低聲交談。
他看起來和身邊的所有人一樣——沉浸在閉幕式的盛大里。
沒有任何人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剛剛在過去四十分鐘裡透過電話下達了三個指令,每一個指令都涉及上百億美元規模的國家級金融決策。
他笑得很自然。鼓掌的節奏和身邊的同事完全同步。
當鏡頭掃到下一個人的時候,他轉過頭,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
身邊的人也笑了。
鏡頭記錄下了一個完美的瞬間。
晚上十點四十分。
閉幕式結束。
最後一組煙花在鳥巢上空綻放。
歌聲。」北京歡迎你」。變成了」北京送別你」——雖然沒有人這樣叫這首歌。
火炬熄滅。
全世界的鏡頭記錄下了那個畫面。一個文明在最高光的一刻向世界告別。
同一時間。
CNN的滾動字幕開始出現一行新內容。
最初只是一行小字:
Breaking: U.S. Treasury and FHFA to make major at 11 AM ET.
(突發:美國財政部和聯邦住房金融局將於美東時間上午11點發布重大公告)
這行字母只在螢幕底部停留了大約三十秒。然後被下一條新聞覆蓋。
但在全世界的某些辦公室裡,看到這行字的人,立刻拿起了電話。
晚上十一點。首都時間。
國宴正在進行。
那個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是一道還沒有動過的菜。他和身邊的同事在低聲交談。話題是奧運的成功。是這十六天裡發生的那些激動人心的瞬間。
他的助手悄悄地、極其謹慎地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個人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和身邊的同事交談。
但他在桌下的那隻手,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握緊了一下。
華盛頓。早上十一點零一分。
公告發布了。
財政部網站上的新聞稿。FHFA的官方宣告。保爾森在新聞釋出會上的簡短講話。布希總統的書面宣告。
四份文件幾乎同時出現在全世界的財經媒體面前。
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
美國政府將房利美和房地美置於政府託管之下。
CNN開始全頻道播報。彭博終端的紅色警報刷屏。路透社的快訊。日經新聞在亞洲已經準備開盤的清晨發出號外。
這一刻,全世界都知道了。
首都。十一點二十分。
國宴結束。
那個人和其他人一起,走出宴會廳。在出口,他和幾個人短暫地握手。互相說」辛苦了」。」奧運圓滿成功」。」接下來該好好休息了」。
然後他離開。
他的車在外面等著。司機已經知道目的地——不是回家。
車開進夜色。
後座上,他打開了助手準備好的文件夾。
裡面是一份十分鐘前剛剛翻譯完成的、還帶著印表機墨味的中文公告全文。
他在車上讀完了它。
讀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看著窗外。首都的夜。長安街。空中已經沒有煙花了。但空氣裡似乎還有那種淡淡的、火藥燃燒後的餘味。
車開過廣場。廣場上還有最後一批遊客。他們在拍夜景。明天早上,他們就要離開首都了。
他們離開的時候,會帶走一個完美的、強大的、自信的中國的印象。
那個人在車上看著他們。
然後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從那份公告發布的那一刻開始——他將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裡,處理這件事的全部餘波。
他不知道這件事最終會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剛剛被全世界看到的那個完美的奧運閉幕式,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不是中國的時代結束了。屬於中國的時代剛剛開始。
是另一個時代結束了。
那個由美元單極秩序、由華爾街主導全球資本流動、由」美國信用即全球信用」這一假設支撐了整整三十年的時代——在他剛剛讀完的那份公告裡,已經露出了第一道裂縫。
這道裂縫不會立刻撕裂整個體系。
但它從今天開始,再也合不上了。
那個人睜開眼。
車正在駛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街。兩邊的居民樓大部分都已經熄燈了。首都在睡覺。首都在為奧運的結束疲憊地、安詳地睡去。
他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開慢一點。」
司機點頭。車速慢了下來。
那個人重新閉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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