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4日,星期四。早上9點30分。
紐約證券交易所的開盤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曼哈頓中城的交易大廳裡爆發出一陣久違的、低沉的歡呼聲。
多頭們在週四早晨搶回了麥克風。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和六點零二分,財政部與美聯儲兩份幾乎同時釋出的宣告,在開盤的第一秒鐘就被演算法交易系統翻譯成了最直觀的買盤。
金融板塊ETF(XLF)高開3.2%。
高盛高開4.1%。
摩根史坦利高開5.5%。
花旗集團在盤前一度飆升了將近8%。
在全光宇宣告的陰影中掙扎了整整三天的華爾街,似乎終於在華盛頓的官僚措辭裡找到了救生圈。
「一切可用工具。」
「致力於維護金融體系穩定。」
這些在深夜的財政部辦公室裡被反覆刪改、精確到連一個字都不敢多承諾的官話,在九點半的陽光下,被市場一廂情願地解讀成了華盛頓最終的妥協。
雷曼兄弟。開盤價:$。
相比於昨天收盤時的$,盤前一度有超過兩百萬股的空頭回補買單湧入,將股價強行拉昇了近7%。
「保爾森還是不敢賭。」
時代廣場的一家對沖基金交易室內,一個年輕的交易員對著他的主管興奮地喊道,「遠星昨天發了宣告,財政部今天早上就發了回應,這就是在給雷曼背書!政府絕對不會讓它在這個週末倒下!」
主管看著螢幕上閃爍的綠色數字,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已經停在瞭解除空頭頭寸的平倉鍵上。
然而,這種綠色的狂歡,在交易大廳裡只維持了二十分鐘。
早上9點55分。
高盛FICC部門的交易臺前,凱文·莫里斯端著咖啡,冷冷地看著雷曼股價上那根短暫的陽線。
「成交量太薄了。」他把咖啡杯放下,「這根本不是機構建倉的買盤。全都是散戶和中小型量化基金的空頭回補。真正的大傢伙連一筆單子都沒下。」
他的判斷在兩分鐘後得到了驗證。
9點57分,一筆高達一百二十萬股的雷曼賣單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直接以市價砸向了盤口。
$的防線在零點一秒內被擊穿。
隨後是第二筆、第三筆。這不像是理性的減倉,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高空落石般的向下砸盤。
高盛的自營盤、保爾森基金、綠光資本……那些在昨晚看懂了遠星宣告,也看懂了財政部官話的頂級掠食者們,在這一刻露出了獠牙。
「財政部說他們有工具。」凱文對交易員說,「但他們沒說工具裡包括『救雷曼』。雷曼的CDS(信用違約互換)在場外動了嗎?」
交易員在終端上飛快地敲擊。
「沒有。股價漲了7%,但雷曼的CDS利差反而還漲了不少。」
「這就是答案。」
凱文說,「債券市場不相信華盛頓的官話。雷曼還在失血。今天它能過得了摩根大通那一關再說吧。」
十點一十五分。
雷曼的股價跌回了開盤價。十點三十分,股價跌破$。
財政部的「利好」在雷曼冰冷的資產負債表缺口面前,只支撐了不到一個小時。
......
週四中午12點05分。
雷曼總部,三十一層。
CFO伊恩·洛伊特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他手裡的電話聽筒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滑。
「帳上還有多少?」
電話那頭,流動性主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五億。先生。只剩五億美元的可動用現金了。摩根大通今天中午十二點的清算視窗有一筆四十七億美元的日間支付指令。如果我們不往小摩的清算帳戶裡注資,十二點一十五分,他們就會停止處理我們的所有交易。」
洛伊特癱坐在椅子上。
五億。距離摩根大通的死線還有十分鐘。
「美聯儲呢?紐約聯儲的PDCF視窗批了嗎?」
「兩個小時前,蓋特納助理的電話說還在審查我們的抵押品價值。他們說我們交過去的那些Archstone商業地產抵押物估值有問題,需要重新計算折價率——」
「去他媽的折價率!」
洛伊特終於失控地吼了出來,「告訴他們,如果我們今天下午一點前拿不到這筆貸款,雷曼現在就要宣佈清算!現在!」
他結束通話電話。整個三十一樓的走廊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每一個路過的秘書和助理都低著頭,走得極快。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大樓即將傾覆前的腐爛氣味。
十二點十一分。
距離摩根大通的清算截止時間只剩四分鐘。
洛伊特辦公桌上的專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我是洛伊特。」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聽筒。
電話裡是流動性主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哭泣,而是因為某種死裡逃生後的虛脫。
「進帳了。先生。」
「多少?」
「六十二億美元。紐約聯儲的Fedwire直接劃入了我們在小摩的備付帳戶。備註是PDCF(一級交易商信貸工具)額度,隔夜利率%。」
洛伊特整個人軟在了椅背上。
六十二億。
這筆錢在清算系統裡閃爍了一下,然後在十二點十四分,被摩根大通自動划走了四十七億,用於填平上午的日間透支。
雷曼活下來了。至少在今天下午,它的帳戶裡還有十五億的餘額,足夠它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裡,繼續在紐交所的螢幕上跳動。
三十一層的走廊裡,隱約傳來了一陣鬆氣的聲音。
理察·富爾德是在下午一點十分得知這個訊息的。
當洛伊特把「六十二億到帳」的報告放在他面前時,富爾德站在窗邊,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洛伊特。
「我說過。」
富爾德的聲音低沉、沙啞,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經質的傲慢。
「保爾森不敢。伯南克也不敢。他們知不知道如果雷曼在週四中午一點倒閉會發生什麼?他們知道。所以他們必須給錢。」
「但這只是隔夜,迪克。」洛伊特在桌子對面輕聲說,「明天的到期回購有一千一百億。如果續簽率繼續掉——」
「只要他們今天能給六十二億,明天就能給六百億。」
富爾德轉過身,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
這種光芒在雷曼這兩天裡,已經被他周圍的執委會成員私下裡稱為「理察的幻覺」。
「去給巴克萊的鮑勃·戴蒙德打電話。」
富爾德用手指敲著桌面。
「告訴他,雷曼剛剛獲得了美聯儲的流動性支援。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如果他想買我們的投行業務,價格不能低於每股九美元,而且必須接手至少兩百億的商業地產組合。否則,讓他滾回倫敦去。」
洛伊特看著富爾德。他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那張堅硬、冷酷、寫滿了「我絕不會錯」的臉,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我這就去聯絡。」洛伊特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富爾德重新轉過身看向窗外。
美聯儲給的那六十二億,在他眼裡不是一根插在瀕死病人身上的呼吸機管子。
在他眼裡,那是一張華盛頓向他屈服的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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