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0日,週三。上午8:15。
紐約,中城,某大型機構資產管理公司固收交易臺。
五十多歲的交易主管大衛·科恩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
整個交易大廳像是一個被突然捅破的馬蜂窩。兩百多名交易員在對著電話咆哮,由於所有人都在試圖蓋過其他人的聲音,整個空間的噪音變成了一種令人耳膜發痛的轟鳴。
「不!我不管什麼流動性折價!全部拋掉!」
坐在大衛左邊的高階交易員對著耳麥大吼,唾沫星子噴在螢幕上,「只要是帶公司名字的商業票據,不管是通用電氣還是寶潔,全部清倉!換回現金!」
大衛面前的四塊螢幕上,紅色正在像病毒一樣蔓延。
昨晚,儲備初級基金宣佈淨值跌破一美元的快訊,在今天早上演變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金融海嘯。
大衛所在的機構管理著近兩百億美元的流動資金,其中超過六成配置在各類貨幣市場基金和短期商業票據中。
這在過去三十年裡被視為「與現金等價」的無風險操作。
但現在,信任的鏈條斷了。
「老闆,」
大衛的助手從另一排工位衝過來,手裡攥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清算單,聲音因為恐慌而變調。
「先鋒和富達那邊都確認了,大客戶在瘋狂贖回。我們手裡持有的那批商業票據,現在市場上根本沒有買盤。報價是空的!」
「降價!」
大衛猛地轉過頭,「九十五美分沒人要,就掛九十!八十五!只要能換回美元!」
「可是如果按八十五美分成交,我們的淨值也會……」
「如果我們今天拿不到現金應對客戶的贖回,我們明天就會變成第二個儲備基金!」
大衛咬著牙,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著,「聽不懂嗎?現在沒有人想要收益率了,所有人只想要錢!把那些廢紙賣掉,買國債!去買短期國債,哪怕收益率是零也給我買進去!」
助手嚥了一口唾沫,正要轉身,大衛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等等。」
大衛盯著右側的一塊螢幕,那是大宗商品期貨的實時盤面。
「買不到足夠的國債,就把多出來的現金塞進黃金裡。COMEX的期金,或者GLD(全球最大黃金ETF),什麼都行。快去!」
「黃金?」助手愣了一下,「現在的溢價已經……」
「現在的邏輯不是溢價!」
大衛幾乎是貼著助手的臉在咆哮。
「只要那個東西不是華爾街發行的信用憑證,只要它在物理上、在歷史上被證明是真的,就給我買進來!立刻!」
在這一刻,同樣的對話,同樣的嘶吼,正在華爾街的幾百個交易大廳裡同步上演。
成百上千億美元的資金,帶著生存的本能,從商業票據、公司債券、甚至優質股票中瘋狂抽離,猶如決堤的洪流,不計成本地湧向地球上僅存的兩個避風港:美國國債,和黃金。
上午8:45。
公園大道270號,遠星資本27層交易室。
與幾條街外那些如同地獄般的交易大廳相比,遠星的交易室安靜得只能聽到機箱風扇的嗡嗡聲和極其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沒有人在大吼大叫。
但這並不意味著輕鬆,這是一種由於注意力被極度壓縮而產生的、近乎固體般的物理性緊繃感。
林濤坐在他的六屏終端前。他的眼睛在三塊主要螢幕之間高速移動:一塊是COMEX的黃金主力期貨合約盤口,一塊是GLD的實時資金流入量,還有一塊是遠星名下分散在四個不同主經紀商通道的黃金持倉明細。
在雷曼倒閉前的一週,加上雷曼死後的這兩天,遠星動用了約十億美金的本金,加上三倍左右的槓桿,建立了一個名義敞口高達三十多億美元的龐大黃金多頭矩陣。
建倉均價在800美元/盎司附近。
而現在,螢幕上的黃金的報價正在以一種違背地心引力的方式向上跳動。
815……821……827……
「老闆。」林濤沒有轉頭,他的雙手依然穩穩地放在鍵盤上,語速極快但吐字異常清晰。
「COMEX那邊的買盤深度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之前掛在下方的限價買單在迅速撤銷,取而代之的是海量的市價買單直接往上砸。」
陸澤站在林濤和馬特的工位後方。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在牆上,而是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死死鎖在盤口資料的跳動頻率上。
「能看出資金來源嗎?」陸澤說。
「不需要看。」
林濤的大腦在迅速處理眼前的資料,並給出了專業的微觀結構判斷。
「這種完全不看滑點、只要籌碼的買法,絕對不是技術派或者趨勢對沖基金。這是『難民資金』。」
林濤敲擊了一下鍵盤,調出幾個分時圖指標。
「儲備基金破淨引發的擠兌潮,把那些避險資金逼瘋了。他們現在不管什麼技術位,他們只想要一個不需要信用背書的底層資產。買賣價差正在被這種市價單強行拉寬,做市商根本來不及掛出足夠的賣單來平抑價格。」
「很好。」
陸澤點了點頭。他知道林濤看懂了局勢,這省去了很多溝通成本。
「名義敞口三十多億。」
陸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如果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技術性反彈,這個級別的資金量我們根本出不去,稍微動一下就會把盤口砸穿。」
他停頓了半秒,然後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但現在,外面有幾千億的難民資金在找出路。他們發了瘋一樣想要黃金,正好我們想出掉黃金,真湊巧。」
陸澤轉頭看向站在另一側的伊莎貝拉。
「各通道的保證金和結算確認準備好了嗎?」
伊莎貝拉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作為COO,她的任務是確保這頭裝滿黃金的巨獸在穿過窄門時不會卡住。
「大摩、高盛、花旗和德銀的四個結算通道全部暢通。但我必須提醒,在今天這種極端波動下,如果我們單筆拋售的訂單過大,做市商的演算法會立刻識別出我們在清倉,他們會瞬間撤掉下方的承接買盤,我們的滑點損失會非常慘重。」
「我同意。」
林濤立刻接話。
「所以不能用市價單往下砸。老闆,我建議把大單拆碎。使用被動限價單,掛在買一上方一兩個Tick的位置。現在的散戶和機構都是市價買入,讓他們主動來『吃』我們的單子。這樣我們幾乎可以零滑點出貨,甚至能吃到一小部分流動性溢價。」
陸澤看著林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這正是他想要的操作方式。不在恐慌中扮演「砸盤者」,而是扮演一個平靜的「發牌官」,把籌碼一點一點遞給那些瘋狂搶購的人。
「就按這個方案。」
陸澤下達了最終指令,「但有一點。這三十多億的敞口,不可能今天一天走完。今天的恐慌只是第一波,後續還會有機構被迫調整資產負債表。我們把出貨週期拉長到三天左右。」
陸澤指了指螢幕上已經突破830美元的金價。
「今天上午的目標,是出掉總倉位的百分之十左右。林濤,你來控制節奏。馬特,你死盯各通道的風險敞口,如果哪個經紀商的結算系統出現卡頓,立刻切斷該通道的交易,把單子路由到其他三家。」
「明白。」馬特沉聲回應。
「開始吧。」陸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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