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俄聯邦金融市場服務局總部。
局長弗拉基米爾·米洛維多夫站在寬大的全景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的辦公桌。
窗外是灰濛濛的莫斯科河。但他的腦子裡全是剛剛從交易室傳來的、像血一樣紅的資料。
RTS指數(俄羅斯交易系統)跌幅:11.5%。
MICEX指數(莫斯科銀行間外匯交易所)跌幅:10.8%。
辦公室的厚重木門被猛地推開。他的第一副手拿著一份絕密報告大步走進來,甚至連敲門的禮儀都顧不上了。
「局長,撐不住了。」
副手的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而變得尖銳。
「倫敦那邊的電話已經打爆了。摩根大通、德意志銀行、還有兩家英國本土的投行,已經對我們的六家核心企業發出了最後的追加保證金通知。」
米洛維多夫轉過身,臉色灰敗。
這才是這場危機最恐怖的地方。
普通老百姓以為俄羅斯有豐厚的石油收入,完全可以對華爾街的死活冷眼旁觀。但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的米洛維多夫知道,俄羅斯的經濟命脈,早就被華爾街的槓桿死死纏住了脖子。
過去五年,國際油價暴漲。俄羅斯的寡頭們產生了一種不可戰勝的幻覺。為了在海外瘋狂擴張,他們需要大量的美元。
他們去哪裡借美元?華爾街和倫敦的投資銀行。
他們拿什麼做抵押?他們手裡持有的俄氣、盧克石油、俄羅斯鋁業等國家戰略級企業的股票。
這是一個在和平年代完美運作的「質押借款」遊戲。
但現在,雷曼死了。美國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美元荒」。
華爾街的投行們現在急需美元現金來填補自己千瘡百孔的資產負債表。他們回過頭,看向了俄羅斯人。
與此同時,由於全球恐慌,俄羅斯股市暴跌。寡頭們抵押在西方銀行手裡的股票價值瞬間蒸發了三分之一。
按照國際借貸協議,西方銀行冷酷地按下了計算器:要麼今天下午四點之前,補齊三十億美元的現金差額;要麼,我們直接沒收你們抵押的股票,在公開市場上強制平倉。
「寡頭們拿不出錢嗎?」米洛維多夫咬著牙問。
「他們拿什麼給?!」
副手絕望地攤開雙手,「全球的美元拆借市場昨天晚上就已經凍結了!連通用電氣都借不到美元,我們的寡頭去哪裡弄三十億美元現金?!我們的央行就算想救,也無法在三個小時內把外匯儲備走完程序轉到倫敦的帳戶上!」
米洛維多夫感覺喉嚨裡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終於明白華爾街的劇痛是如何傳導到莫斯科的了。
如果今天下午不把這筆錢補上,華爾街的投行就會沒收抵押品。
明天早上,華爾街將成為俄羅斯最大天然氣公司和鋁業巨頭的實際控股股東。
然後,那些缺錢的投行會把這些俄羅斯的「國家皇冠上的寶石」像垃圾一樣在市場上拋售套現。
這不再是一場股市崩盤。這是一場合法的、符合國際金融協議的國家資產大劫掠。
「我們能動用國家隊資金入場託市嗎?把股價拉回質押線以上?」米洛維多夫問出了最後一個技術性問題。
副手慘笑了一聲:「局長,華爾街在逃命,歐洲在逃命,全球的資金都在奪路而逃。我們就算把國庫砸進去,也擋不住全世界套現美元的洪流。這是一個無底洞。」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技術官僚的工具箱已經空了。金融的邏輯已經走進了死衚衕。
就在這時。
辦公桌最裡側,那部沒有撥號鍵盤、只有聽筒的紅色專線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並不刺耳,但在絕對安靜的辦公室裡,卻像是一聲槍響。
副手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米洛維多夫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他快步走到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得筆直,以一種近乎軍人般的姿態拿起了聽筒。
「先生。」米洛維多夫說道。
電話那頭的聲音極其平穩,沒有華爾街交易員的歇斯底里,也沒有技術官僚的焦慮。那是一種長年習慣於發號施令、對權力有絕對掌控感的低沉嗓音。
「弗拉基米爾,告訴我倫敦現在的狀況。」
米洛維多夫立刻用最簡練的語言,把寡頭違約、西方銀行即將沒收抵押品、國家戰略資產可能在今晚易主的情況彙報了一遍。
彙報完畢後,聽筒裡傳來了大約五秒鐘的沉默。
這五秒鐘,對米洛維多夫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如果我們繼續讓交易所開著,」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問任何關於市盈率、市淨率或流動性的問題,只問了最核心的一句,「我們是不是會失去那些能源公司的控制權?」
「是的,長官。」
米洛維多夫如實回答,「按照國際法,一旦跌破平倉線,他們有權沒收。」
「國際法救不了俄羅斯的天然氣。」
電話那頭的聲音給出了最終的判決,語氣冷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切斷他們。」
米洛維多夫愣了一下:「長官……您的意思是,熔斷暫停交易嗎?」
「不。是切斷所有伺服器的物理連線。關閉MICEX,關閉RTS。拔掉插頭。在我們把錢湊夠、把寡頭的債務買回到國家手裡之前,不準有一股俄羅斯的資產流到境外。」
米洛維多夫的職業本能讓他下意識地試圖爭辯:「長官!如果我們這樣做,國際社會會認為我們徹底拋棄了自由市場契約,外資將永遠失去對俄羅斯的信用預期,我們會——」
「弗拉基米爾。」
那個聲音打斷了他。沒有提高音量,但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威壓。
「信用是留給活人的。死人不需要信用。關閉它。」
「咔噠」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
聽筒裡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米洛維多夫慢慢地將紅色的聽筒放回原位。他閉上眼睛,站了兩秒鐘,彷彿在跟自己作為金融學者的半生信仰作最後的告別。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向副手時,他已經不再是一個金融監管者,而是一部國家機器的執行齒輪。
「通知RTS和MICEX的所有負責人。」米洛維多夫的聲音變得乾澀而機械。
「局長?」副手看著他。
「立刻停止所有交易系統的運轉。清空所有買賣盤指令。無限期關閉市場。」
米洛維多夫看著窗外的莫斯科河,低聲喃喃自語:
「網線拔了。遊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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