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公園大道270號,遠星資本27層。
收盤的鐘聲在十五分鐘前已經敲響,但交易室裡的鍵盤聲依然沒有停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腎上腺素和極度疲憊的氣味。幾張原本應該被丟進垃圾桶的外賣披薩盒堆在角落,咖啡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伊莎貝拉推開陸澤辦公室的玻璃門,手裡拿著今天最終的戰報彙總。
她臉上的妝容依然精緻,但在眼角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今天這八個小時,對遠星的運營和風控系統是一次極限壓力測試。
陸澤盯著面前的彭博終端,一副在思考的模樣。伊莎貝拉進來之後,他轉過去。
「今天的數字出來了。」伊莎貝拉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文件夾遞給他,而是直接念出了結果。
「黃金方面,我們今天在四個通道合計平掉了總名義敞口的35%。建倉均價在800美元附近,今天的平倉均價做到了872美元。」
「扣除交易成本和利息,僅僅這35%的倉位,今天為我們兌現了大約兩億五千萬美元的淨利潤。」
陸澤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至於你臨時下令清掉的那些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權。我們今天平掉了大約八百萬名義敞口,因為買盤極度恐慌,做市商報價混亂,我們拿到手的平均收益率大約在十倍左右。這部分落袋了七千多萬美刀。」
伊莎貝拉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陸澤。
「按照你設定的節奏,接下來的兩天,我們會把剩下的黃金多頭和近期看跌期權全部平倉。加上昨天大摩打過來的雷曼CDS結算款,以及我們帳上原本的現金……」
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凝重:
「到這一週結束,遠星資本帳面上趴著的絕對閒置現金,大概會達到二十億到三十億美元之間。」
二十到三十億美元現金。
在雷曼破產、貨幣基金爆雷、全球融資市場徹底凍結的今天,這筆現金如果放在華爾街,足夠買下幾家小型投行,或者拯救一家瀕臨破產的區域性銀行。
但這筆錢現在在陸澤的帳上,成了一個甜蜜的負擔。
「太多了。」
陸澤微微皺眉,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鋼筆,在指間不自覺地轉動著。
這是一個反直覺的評價,但在金融市場的微觀操作裡,卻是最真實的困境。
資金體量一旦越過某個閾值,它就不再是獵手手裡的槍,而是獵手身後跟著的一頭笨重的大象。大象每走一步,都會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吸引所有做市商和同行的目光。
如果遠星手裡現在只有五十萬美元,陸澤可以閉著眼睛在市場上隨便找個角落塞進去,賺個幾十倍再悄無聲息地溜出來。
但三十億美元的現金洪流,在今天這個流動性枯竭、做市商膽戰心驚的市場裡,根本找不到幾個能無傷吞下的池子。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筆鉅款留在帳面上可以帶來莫大的安全感,甚至放到久期國債裡還能小賺一筆。
畢竟都這個樣子了,不虧就是賺,小賺就是大賺。
但對陸澤來說不一樣,小賺那叫小虧,不賺那叫大虧!
「還能加倉標普看跌和原油看跌嗎?」伊莎貝拉問。
「加不進去了。」
陸澤停止了轉筆,嘆了口氣。
「VIX(恐慌指數)今天已經逼近40。期權的隱含波動率(IV)被推到了天上。現在去買任何一張標普或原油的Put,光是給做市商交的波動率溢價,就能吃掉我們大半的潛在利潤。不過可以繼續買場內的,但花不了多少錢。」
他把筆扔在桌上,靠向椅背。
「我們之前布好的倉位已經足夠龐大。場外的話,現在是個傻子都能看出來情況了,高盛大摩那些投行自己都快死了,還在為遠星每天的保證金髮愁呢,再接遠星的單子?除非他們腦袋撞樹上了。」
「那抄底呢?」
伊莎貝拉試探性地問,「今天很多優質藍籌股跌得很慘,GE跌了5%,甚至一些AAA級的公司債……」
「沒到底。連半山腰都不算。現在進去接的是新鮮的飛刀。」
陸澤的回答斬釘截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只是「金融危機」的第一幕。
接下來,企業破產、大規模裁員、消費崩塌、信用卡違約,這些實體經濟的利空會像排著隊的重磅炸彈一樣,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逐一引爆。
現在去買GE的股票,或者任何所謂的「安全資產」,無異於在泥石流裡試圖抓住一根樹枝。
這筆龐大的資金,必須找一個流動性極深、能容納幾十億美元進出而不引起劇烈滑點、且在接下來幾個月裡有明確宏觀趨勢的市場。
陸澤的目光,不知不覺地移向了辦公桌左側那塊專門顯示外匯交叉盤的彭博螢幕。
上面跳動著各主要貨幣對的實時匯率。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其他選項。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他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把前世記憶中那些「必定暴雷」的標的過了一遍。
冰島?
十月份冰島三大銀行會倒閉,國家破產。
陸澤在心裡立刻劃掉了這個選項。冰島克朗(ISK)的流動性像個下水道。
遠星哪怕只拿五千萬進去做空,都能把冰島的銀行間市場砸穿。
更何況,一旦冰島政府被逼急了實行資本管制,遠星賺到的數字就會被鎖死在雷克雅未克的某個伺服器裡,一分錢都匯不出來。(歷史上他們的確是這麼幹的)
俄羅斯?
盧布接下來會跌30%,俄羅斯的股市在開市後還會繼續跌跌不休。
但陸澤今天中午剛看到他們「無限期拔網線」的快訊。對於一個敢在牌局中間直接把桌子掀了,還要把贏家的錢扣下的流氓政權,去那裡做空等於是在某位硬漢的槍口下跳舞。
他們是真會給你直接扣上「金融恐怖分子」的帽子然後想辦法噁心你的。
這不叫投資,這叫自找麻煩。
歐洲那些即將被國有化的銀行?
RBS、德克夏、富通……
還是不行。
歐洲的救助過程太複雜了。牽扯到歐盟委員會、各國央行、甚至議會的政治扯皮。每家銀行被救的方式都不一樣(有些是強制注資,有些是強行合併)。
這種充滿了政治黑箱操作的標的,即便是穿越者也無法精確計算其對衍生品定價的影響。
商業地產(CMBS)?
這是下一個大雷。
但它的崩盤週期太長了,可能要拖到2010年。陸澤沒有兩年的耐心去鎖死三十億美元。
他在腦海中把這些「知道會爆,但沒法操作」的地雷一個個剔除,最後,那個唯一符合所有苛刻條件的市場,像水落石出一樣浮現在他面前。
全球日均交易量4萬億美元。
永遠不會因為單一國家的流動性危機而停擺。
沒有任何一家央行或政府能夠單邊鎖死它。
伊莎貝拉的目光也移動到了彭博終端跳動的貨幣對匯率數字上。
「你是想做......」
「對,外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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