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遠每天晚上打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算帳。
不是酒樓時代那種「進了多少靈米、賣了多少碗粥」的流水帳。天元賭坊的帳本比酒樓複雜十倍——莊位費、場地抽成、二樓包廂費、酒水餐飲,每一條都要單獨核算。
第一天的數字不好看。
莊位抽成收了四百二十塊靈石,酒水餐飲賣了一百六十塊,會員充值收了三百塊。總收入八百八十塊。但扣掉荷官薪俸、靈燈陣法消耗、靈茶點心成本、清潔符籙損耗,再加上給蘇家的分紅和宗門的稅,到手虧了九十塊。
趙文遠沒慌。開業頭三天不賺錢是常態,酒樓開張那陣子他虧了整整一個月才回本。
第二天,人流翻了三倍。
莊位供不應求,十二張賭桌從辰時滿到亥時,中間換了四輪莊家。
輪盤那張桌子最誇張,從開門到關門就沒空過,有個靈材鋪老闆一口氣坐了六個時辰,輸了兩百多塊靈石,臨走還笑嘻嘻地說「明天繼續」。
第二天淨利潤:八百塊靈石。
第三天,一千五。
趙文遠在帳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一千五百塊靈石,他的酒樓一個月才賺三四百。
他連夜用飛訊符把三天的經營資料發給鄭一飛,數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項收入、每一筆開支,附帶一行備註:「輪盤和百家樂最受歡迎,莊位已經排到三天後,建議增設賭桌。」
青雲宗,督察樓。
鄭一飛看完飛訊,嘴角揚了一下。
第一天虧,第二天賺八百,第三天一千五。曲線是對的,增速比他預估的還快。
蘇家坊市三十萬人口的消費力,撐起一家賭坊綽綽有餘。
他提筆回訊:「幹得好,注意兩件事——第一,盯緊安保,賭坊越火,眼紅的人越多,張彪的巡邏頻次加一倍;
第二,現金流不要全留在櫃檯,每天結算完把七成存進蘇家錢莊,只留三成做週轉,等我有空了過去看看。」
飛訊發出去,他把符籙收好,繼續批閱面前的稅務報表。
賭坊的事,暫時不用他操心。
趙文遠和張彪兩個人,一個管錢,一個管人,配合得比他預想的還默契。
但蘇家坊市的其他人,就沒這麼淡定了。
青蛇幫,總堂。
二當家孫虎把一碗涼茶摔在桌上。
「媽的,又虧了。」
青蛇幫的「蛇窟賭坊」開了八年,是蘇家坊市第二大賭坊,最鼎盛的時候一天流水三千塊靈石,日子過得滋潤得很。
天元賭坊開業第二天,蛇窟賭坊的客流少了兩成,孫虎沒當回事,覺得是新鮮勁。
第三天少了四成。
第四天——
「今天一共只進了三十七個人,
」帳房先生哆哆嗦嗦念著數:「坐下賭的十一個,流水六百塊,扣掉成本和水錢返還,淨虧一百二十塊。」
孫虎的太陽穴突突跳。
「他們都去天元了?」
「去了。」
帳房先生嚥了口唾沫:「聽說那邊不抽水錢,賭具還是青雲宗器峰做的,透明骰子,牌也能遮蔽神識,公平得很——」
「公平?」
孫虎一巴掌拍在桌上:「賭坊不抽水錢怎麼賺錢?他趙文遠是來做善事的?」
「人家抽莊家的百分之五,不抽賭客的。」
孫虎愣了兩息,腦子裡拐了個彎。
不抽賭客的水錢,抽莊家的。那莊家誰願意幹?
帳房先生好像看出他的疑惑:「幫主,人家莊家是外面的人自願坐的,坐莊有莊家優勢,贏面六成左右,扣掉抽成還是賺的,所以排著隊搶莊位。」
孫虎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做了八年賭坊生意,頭一回聽說這種玩法。
賭坊不坐莊,讓別人坐莊,自己只收場地費?
這不就是——把風險甩出去,旱澇保收?
孫虎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他突然覺得自己過去八年賺的錢,賺得很蠢。
同樣的對話,在龍虎堂、萬通會的總堂裡各上演了一遍。
措辭不同,核心一樣:客人跑了,錢沒了,再這麼下去,賭坊開不下去了。
第五天,情況更嚴重。
天元賭坊門口排起了長隊,從主街一直排到拐角。
趙文遠不得不臨時增設了兩張賭桌,從酒樓借了四把椅子應急。
張彪帶著六個手下在門口維持秩序,嗓子喊得冒煙。
同一天,蛇窟賭坊只來了十九個人,其中十二個是因為欠了賭坊的錢,不敢不來。
龍虎堂的「金龍賭坊」更慘,全天流水不到兩百塊靈石,連荷官的工錢都不夠發。
萬通會的賭坊直接關門歇業了半天,當家的跑去天元賭坊蹲了兩個時辰,把人家的賭桌布局、賭具規格、荷官流程抄了個遍,回去連夜改造。
改造的結果——
賭客不買帳。
萬通會的賭坊把賭客水錢取消了,莊家改成外人坐了。
但賭客們進來轉了一圈,掉頭就走。
原因很簡單:你以前出過千。
萬通會的「通寶賭坊」三年前出過一次大事——一個散修賭客發現骰子被灌了鉛,鬧到蘇家,最後賠了兩千塊靈石了事。這件事在蘇家坊市賭圈裡傳了三年,老賭客們記得清清楚楚。
你現在說你公平了?
誰信?
之前是沒地方玩,因為所有賭坊都一個樣,現在有更好的地方自然不用去
天元賭坊的賭具是青雲宗器峰造的,假一賠十的招牌掛在門口。你萬通會拿什麼保證?拿你以前灌鉛的骰子?
信譽這東西,攢起來要十年,毀掉只需要一次。
——
第五天。
鐵拳門新門主鍾大壯、青蛇幫二當家孫虎、龍虎堂堂主馬元龍、萬通會會長吳有才,四個人湊到一塊兒,在鐵拳門的後院喝了一頓悶酒。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馬元龍放下酒碗,語氣沉沉的。
他是四個人裡最急的——金龍賭坊是龍虎堂的主要收入來源,佔了七成營收,賭坊要是垮了,龍虎堂一百多號弟兄喝西北風去?
「趙文遠以前就是個開酒樓的,」
鍾大壯冷笑,「他哪來的本事搞出這種賭坊?背後肯定有人。」
孫虎接話:「我打聽過了,趙文遠背後是個叫鄭一飛的,黑山坊市出來的,十七歲的毛頭小子。」
「黑山坊市?」
馬元龍皺眉:「那種窮地方?」
「窮不窮不知道,但這個賭坊蘇家入了股。」
四個人同時安靜了一息。
蘇家入股,這三個字的分量不輕。但也不算壓死人,蘇家在坊市裡的產業多了去了,入個股不代表會全力護著。
「蘇家只佔兩成半的分紅,」
吳有才搓了搓手:「又不是蘇家自己的產業,咱們四家聯合去找蘇家主,把天元趕出去,蘇家犯不著為了兩成半的分紅得罪我們四家。」
四個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理。
當天下午,四人聯袂上門,求見蘇鶴鳴。
蘇家正廳。
蘇鶴鳴坐在主位上,喝著茶,聽四個人說完了來意。
馬元龍打頭陣,說天元賭坊擾亂了市場秩序,搞不公平競爭,要求蘇家出面調停。
孫虎補充,說四家賭坊是蘇家坊市的老字號,每年給蘇家交的租金和孝敬加起來上萬靈石,不能讓一個外來戶把他們全擠死。
吳有才最直接:「蘇家主,我們不是要趕走天元賭坊,我們是希望大家公平競爭,天元賭坊不抽水錢,這是惡意低價,壞了規矩。」
鍾大壯沒說話,他的大通賭坊就是被蘇家收走給了天元的,現在開了個小賭坊,站在這裡,臉面上不好看,但利益面前,臉面不值錢。
蘇鶴鳴聽完,放下茶碗。
「天元賭坊的老闆,你們知道是誰嗎?」
四個人對視。
「叫鄭一飛,」
孫虎搶答,「黑山坊市出身——」
「他還有一個身份。」
蘇鶴鳴打斷他,語氣不緊不慢。
「青雲宗稅司總督察官,金丹堂主金正元親自任命,手下管十個築基修士,負責全宗方圓五千裡所有商戶的稅務監督。」
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靈燈的嗡鳴。
馬元龍端著的酒碗懸在半空,沒送到嘴邊,也沒放下來。
孫虎的臉色一層一層地變,從紅到白,從白到青。
吳有才的手從桌面上縮了回去,揣進袖子裡。
鍾大壯低下了頭。
稅司總督察,青雲總的高層,那是他們能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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