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一眾金丹修士投來的目光，蔣峰心中自然滿是苦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最多三年，他的壽元便會徹底耗盡。
然而，族中後輩裡沒有一個能撐得起檯面的。
一旦他坐化，蔣家積攢了數百年的資源便會像一塊被丟進狼群裡的肥肉，被人分而食之，吃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過段時間便將便於攜帶的靈石與細軟整理妥當，帶領族人悄悄離開太白山脈，尋一處靈氣稀薄些、周圍勢力也弱些的偏遠之地重新開始。
至於坊市產業、靈田、洞府這些搬不走的，便只能忍痛放棄。
今日他恰好在坊市中處理幾筆資產轉移的事宜，便親眼目睹了陸公子駕臨太白坊市的那一幕。
百丈飛舟，金丹護衛，七位真人相迎！
排場大得驚人！
在聽說汪家設宴之後，他抱著一絲幻想，領著族中三個年輕一輩的修士，厚著臉皮前來碰碰運氣。
說實話，蔣峰心裡沒什麼底氣。
能來這場宴會的年輕一輩，無一不是各大勢力中天賦才情出眾的天才，靈根最差的也是中品起步。
可他們蔣家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年輕一代連一箇中品靈根都沒有出過，旁支嫡系翻遍了也找不出一棵好苗子。
和這些天才們相比，蔣家的子弟實在差得太多了。
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族中嫡系晚輩的蔣詩晴。
蔣詩晴的天賦或許平平無奇，但那張臉，確實比其他家族的年輕女修都要強上一籌。
若是蔣詩晴能被陸公子看重，哪怕只是留在身邊做個端茶遞水的侍女，以陸公子的地位與權勢，在他蔣峰壽元耗盡之後，蔣家也能保住基業，甚至說不定還有希望更上一層樓。
當然，說實話，蔣峰心裡也清楚，這不過是一絲奢望罷了。
蔣詩晴雖然長相出眾，但比起在場其他女修，差距也並沒有大到不可逾越的地步。
而其他方面的差距，諸如靈根、修為、才藝便完全無法彌補了。
他也知道蔣詩晴被陸公子看中的可能性極低。
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碰碰運氣罷了。
在他心中忐忑不安之時，腳步已經將他帶到了主桌之前。
方尋等太白山脈頂尖強者投來的目光，或審視，或不屑，或平靜，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
而陸陽身後那一排金丹期奴僕的目光更是讓他覺得背脊發涼，那些人的修為個個遠超於他，眼神卻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緊張，舉起酒杯。
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堆起恭敬而熱切的笑容，姿態放得極低，絲毫沒有一個金丹真人面對煉氣期修士時的俯視與矜持。
「陸公子，老朽蔣峰，今日也斗膽敬陸公子一杯酒。」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握杯的手指骨節凸出，指節上佈滿了老年人特有的深褐色斑痕。
陸陽微微一笑，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還微微抿了一口，語氣溫和：「蔣前輩，你好。」
見陸陽的態度竟然這般溫和，不僅回了話，甚至還抿了一口酒，一直暗中關注著這邊的修士們臉色頓時變了變。
他們看向蔣峰的目光有了微妙的變化。
方才那些審視與不屑悄然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掂量的謹慎。
蔣峰自然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心頭不由得劇烈地顫抖起來，激動無比。
這就是陸公子的地位與影響力啊。
僅僅只是這樣一個微小的舉動，便足以讓那些原本快人走茶涼的道友們看他的眼神發生轉變。
而且……
陸公子的態度，比他想像中好了太多！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絲興奮。
莫非自己入了陸公子的眼？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便有些受寵若驚，激動得連麵皮都泛起了紅光。
他穩了穩氣息，側身讓出身後三個年輕人:「這三個是老朽不成器的晚輩。詩晴，元功，任平……你們三個，還不快敬陸公子一杯！」
三人有些緊張地抬起頭看向陸陽，連忙恭敬地舉起酒杯。
杯中的靈酒液麵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靈燈光芒，閃出幾道細碎的金光。
陸陽這才看清了蔣詩晴的模樣。
蔣詩晴的長相屬於頗為大氣的型別：眉毛濃密而修長，眼睛又大又有神，眼波流轉間自然帶著一股明亮的光彩；鼻樑高挺，輪廓分明；嘴唇飽滿紅潤，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微微上揚。
屬於那種典型的濃顏系美人，第一眼便會讓人印象深刻，過目難忘。
不過此刻蔣詩晴的表情卻頗為緊張，臉色微微泛紅，目光有些遊離不定。
趁著敬酒的時刻，她偷偷抬眼，順勢看了陸陽一眼。
靈燈的光線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清俊的五官勾勒得十分完美。
她其實也知道老祖的意思。
但她心裡更清楚，自己不過是個下品靈根的修士，沒有煉丹的天賦，也沒有煉器的技藝，可以說除了這張臉勉強能看之外，幾乎一無是處。
而修仙界中長得好看的女修實在太多了，她還沒有好看到特別耀眼的程度。
更何況，外貌這種東西，對修士而言其實不算多麼珍貴。
資源，天賦，背景……哪一種不比一張臉重要？
所以她根本沒想過這位高貴無比的陸公子會看上她。
只是來走個過場罷了。
不過，離得近看這位陸公子，他確實長得好好看啊。
而且，他對自己的道侶真好……
這樣的男修，恐怕會是無數女修夢寐以求的道侶吧？
靈酒入喉，一股溫熱從喉嚨蔓延到胸口。
她感覺自己有些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厲害，她竟然看到陸陽轉過頭來看著自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輕聲問道：「蔣詩晴……是麼？」
蔣詩晴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下。
自己在做夢？
陸公子……在和她說話？
隨後她便察覺到，周圍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向她投來。
那些目光銳利得厲害，有驚訝，有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嫉妒。
宋家那兩位沒和陸公子交換聯絡方式的小姐目光尤為冰冷，彷彿銳利的針刺向她。
蔣詩晴身體陡然一震，整個人瞬間從微醺中清醒了過來。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咚咚咚地擂在胸腔裡，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控制不住地顫抖：「是、是的！詩晴見過陸公子！」
陸公子真的在和她打招呼！
這……她連做夢都不敢想啊！
要知道，整個宴會進行到現在，陸公子也就只對那幾個出身金虹劍宗的弟子比較溫和。
而對於其他年輕一輩，哪怕天賦才情遠超她的，陸公子也僅僅只是點頭示意一下，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
現在，他竟然和她打了招呼！
方尋幾人的表情都有些困惑。
他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蔣詩晴。
下品靈根，煉氣期修為，身世普通，沒什麼特殊的技藝在身。
這女子……怎麼看也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啊？
為何陸公子對她的態度，絲毫不比對方向衿和方敬之那等天才差？
蔣峰也是怔了一瞬。
隨即，一股巨大的期待從心底噴湧而出，將他整張老臉都染上了紅光。
陸公子竟然主動和詩晴說話了？
莫非……真的有戲？！
他看著蔣詩晴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的模樣，咬了咬牙關，心一橫。
豁出去了！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熱情而殷切，恭敬地拱手道：「陸公子，詩晴這丫頭雖然修煉天賦不佳，但自幼便機靈懂事，手腳也麻利。若是能留在您身邊做個侍女，為陸公子打理些生活上的瑣碎雜事，那便是詩晴的福氣了。」
聽到這話，邊上的方尋幾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失笑。
開什麼玩笑？
方才宴席上，那麼多品貌與天賦俱佳的女修毛遂自薦，其中不乏隱晦地表示哪怕是做個侍女也心甘情願的。
可陸公子無一例外地全部婉拒了。
蔣詩晴與那些女修相比，無論是靈根還是修為都差了一大截，陸公子怎麼可能會答應蔣峰？
就在他們心頭嗤笑之際，陸陽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蔣詩晴，你自己願意幫我處理一些雜物麼？」
方尋等人：「？？？？？」
幾人的表情同時凝固在了臉上。
方尋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汪青嘴角的笑容僵得像是被人點了穴。
臥槽？！
真有這個意思？？？
不是……憑什麼啊？！
那麼多天才女修排著隊想給陸公子當侍女，陸公子連正眼都不帶多看的。
這個連中品靈根都沒有的蔣家女修，陸公子卻感興趣？？
哪怕是林櫻，此刻也頗感意外。
她將目光從陸陽臉上移開，轉過頭去，認真地看了一眼這位名叫蔣詩晴的女子。
她的視線在蔣詩晴臉上停留了一瞬。
明豔大氣，長得相當不錯。
果然……師弟就是個大色狼！
她心裡微微有些酸澀，作為女人，自然也希望自己的男人只愛自己一人。
但是林櫻也明白，以陸師弟的外貌、身份地位和性格，這根本不可能。
多的是優秀的女人會瘋狂往陸師弟身邊擠。
若是陸師弟真的只愛一人，林櫻甚至完全沒信心能守得住他。
她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壓下，看著蔣詩晴的目光都溫和了幾分。
其實這也不錯，不然陸師弟欺負她的時候，她真的撐不住。
繼續按照之前那種強度，她覺得自己遲早會死掉的。
多個人，最起碼多個幫手。
想到這裡，林櫻微微低下頭，俏臉發燙。
蔣詩晴也沒想到陸陽會這麼問。
她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酒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動，液麵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蔣峰激動得臉色通紅，見蔣詩晴傻愣在那裡，恨不得替她開口。
他連忙傳音，聲音又快又急：「詩晴！詩晴！快答應啊！我蔣家此番，可就全靠你了！」
蔣詩晴猛地回過神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顫抖：「陸公子，詩晴願意為您處理事務！」
宴會廳中靈燈的光芒融融地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方才的緊張尚未褪盡，卻又添上了一層新的、明亮的光彩。
蔣峰站在她身後，悄悄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手背上青筋隱現。
這位壽元將近的老修士在絕境中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身體產生了無法抑制的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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