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沙啞。
他的喉嚨幹得像是被火燒過,每一個音節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的眼睛半睜著,眼底佈滿了細密的血紅絲,瞳孔渙散著,焦距在蘇曉月的臉上和天花板之間來回漂移,像是隨時會再次失去意識。
蘇曉月握著他的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張灰敗的、瘦削的、眼底青黑濃得像被人揍了兩拳的臉,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沒關係」。
想說「我不怪你」。
想說「那些錢我不要了,你沒事就好」。
但這些話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終一個字都沒有擠出來。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知道,這些話太輕了。
她很在乎。
尤其是江逸這個人!
在乎到沒有江逸她的一生就沒有意義一樣。
「江逸。」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即將落地的羽毛。
「你先別說話,你還在發燒。醫生說你要休息。」
江逸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皮扯開一道小口子,滲出一滴血珠。
他似乎沒有感覺到疼,或者說,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的目光從蘇曉月的臉上慢慢地、吃力地移開,掃過白色的天花板、掃過吊瓶架、掃過床頭櫃上那個果籃,最後落在站在門口的顧清寒身上。
「顧……顧小姐。」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蛛絲。
「江苗苗……她……她現在在哪兒?」
顧清寒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看了蘇曉月一眼,蘇曉月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清寒從門口走進來,在床尾站定,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江逸。
「江苗苗還在中山分局。她簽了認罪書,承認了全部罪行。」
江逸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是,」顧清寒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你那份認罪書也簽了。兩份認罪書的說法相互矛盾,案子現在卡在檢察院,需要重新審理。」
江逸閉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呼吸比剛才更重了。
他聽懂了顧清寒話裡的意思。
兩份認罪書,相互矛盾。
案子要重新審理。
這意味著,他和江苗苗,至少有一個人的認罪書是有問題的。
而他知道,自己的那份認罪書,是假的。
他是被迫籤的。
「江逸。」
顧清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找了律師,京城最好的律師。他們會幫你把案子翻過來。但是你要配合,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別隱瞞,別替誰扛。」
江逸睜開眼睛,看著顧清寒。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江逸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恨我,我知道。你恨不得我去坐牢。為什麼要幫我?」
顧清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江逸那張灰敗的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偏過頭,看了蘇曉月一眼。
蘇曉月低著頭,手指還握著江逸的手,指節泛白。
顧清寒收回目光,落在江逸臉上。
「因為有人不想讓你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到能聽見蘇曉月緊張的摩擦手指的聲音。
蘇曉月握著江逸的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
江逸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待著,像兩艘在暴風雨中飄搖了太久的小船,終於被衝上了同一片沙灘,擱淺在那裡,動彈不得,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過了很久,久到蘇曉月以為江逸已經睡著了,他的聲音忽然從枕頭上傳過來。
「蘇小姐。」
蘇曉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江先生,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我叫醫生?」
江逸搖了一下頭。
非常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一下。
「不用。」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蘇曉月的臉上。
「蘇小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曉月看著他,等著。
「是……是你報的警嗎?」
是的,他自從醒來,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終於是問出了口。
蘇曉月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江逸會問這個問題。
她狠狠的搖頭了。
報警的人不是她。
絕對不是她。
甚至她還是被警察通知的那個人。
「不是我。」
她咬了咬嘴唇,痛快的把實情說了出來。
「我……我本來想報警的。但我剛拿出手機,警察就打電話給我了。他們說我是一起詐騙案的受害人,讓我去配合調查。」
江逸的睫毛顫了一下。
「所以……不是你報的警?」
「不是我。」
蘇曉月的聲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是誰報的警。」
「甚至我願意一輩子都不知道,即使是被你騙一輩子。」
當然,後半句話她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口默唸。
江逸透過蘇曉月的表情基本可以確定不是蘇曉月。
不是她。
那會是誰?
江逸的腦子裡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無數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湧、旋轉、拼湊、又散開。
他想起顧清寒在車上說的那些話。
「夏安眠為了你,跟她父親鬧翻了。」
「她為了不讓你覺得她跟你有距離,每天騎共享單車、吃食堂、穿幾十塊錢的T恤。」
「她為了維護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跟你一樣的普通人。」
他想起趙治國在審訊室裡說的那些話。
「她父親給她安排了多少門當戶對的相親,她一個都沒去見。」
「她為了維護你,在她父親面前說了多少違心的話。」
他想起趙建民在審訊室裡說的那些話。
「有人不希望你是從犯。」
「她要的結果是你們倆一起扛。」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飛速旋轉著,像一塊塊被打碎了的拼圖,在黑暗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然後,它們拼在了一起。
不是蘇曉月報的警。
那些女孩,那些他從未見過面的、在江苗苗的聊天記錄裡出現過名字的女孩,她們不會報警。
她們甚至壓根就不知道被騙了。
她們還在等「他」回訊息。
會是誰?
誰會知道這件事?
誰會知道江苗苗用他的照片騙了這麼多錢?
誰會知道蘇曉月來了京都?
誰會知道他去機場接了她?
誰會知道這一切?
江逸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連被子都在微微顫動,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蘇曉月猛地站起來,俯過身去,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江逸!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江逸沒有看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放大,嘴唇在發抖。
他知道是誰了。
他知道了。
一定是——
夏安眠!
(義父們可以發一下喜歡的照片,我徵集一下給女主配一下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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