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徐大年坐在出租車的後排,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導航地圖。
小紅點標記的位置,是他從節目組工作人員那裡旁敲側擊問來的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他甚至在路上反覆告訴自己。
去一趟看看,不是擔心他,是去看看他有沒有在外面丟人現眼。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理由騙不了自己。
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天晚上的畫面。
徐子昂摔門而去的背影。
徐子昂最後那句「我沒這麼說,是你自己說的」。
那些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徐大年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
小時候他爸打他,他一聲都不敢吭。
為什麼現在的孩子,只是說幾句重話就受不了?
子不教,父之過。
玉不琢,不成器。
這點批評都承受不了,將來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他不明白。
但當他在路邊的燒烤攤坐下,開啟手機刷到那些評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那些人說他說話陰陽怪氣,說他嘴上不饒人,說孩子是被他逼走的。
他放下手機,面前的烤串一口都沒動。
他看完了那些評論,沉默了很長時間,付了錢站起來往回走。
他還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錯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從心底冒出那個念頭。
他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連飯都吃不上?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只是去看看,看他有沒有死在外面。
極速網咖。
徐大年沒有走進網咖。
他站在門外,隔著落地的玻璃窗,目光在昏暗的網咖大廳裡掃過一圈,很快鎖定了靠角落的那臺機器。
徐子昂正坐在那臺機位前,螢幕上的遊戲正在載入,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在家裡的時候鬆弛很多。
那是他很久沒有在兒子臉上見過的表情。
徐大年站在玻璃窗外,沒有進去,安靜地躲在一棵行道樹的陰影裡看著。
他內心懷疑,難道他真的錯了……
不應該這麼教孩子。
就在這時。
他忽然感覺到不對勁。
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從前臺走出來,端著一杯飲料放在徐子昂桌上,彎下腰跟他說了幾句話。
徐子昂抬起頭,笑了一下。
徐大年的眉頭擰緊了。
他站在那個位置,又等了片刻,然後他看到了讓他血壓飆升的一幕。
遊戲結束後,徐子昂站起來,跟著那個女孩繞過前臺,推開了一扇掛著「員工休息室」牌子的門,走了進去。
那扇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徐大年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一切都連起來了。
不願意回家,死撐著不低頭,不管怎麼說都不肯回來。
原來不是因為賭氣。
是因為這裡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他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幾乎在幾秒鐘之內就完成了所有的邏輯拼接。
是那個女的在教他,是那個女的讓他跟家裡鬧翻,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他怒火中燒,剛要推門進去,但手指觸到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現在衝進去,他們不會承認的。
徐大年咬著牙關,把手縮了回來。
他站在網咖門口,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把他們並排坐在一起的畫面、他們走進休息室的那一瞬間,全部拍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網咖門口。
員工休息室裡,徐子昂完全不知道窗外發生的一切。
週週靠在門邊,手裡拿著一罐可樂,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對了,我有個號,一直在黃金段位掙扎,你幫我打上去唄,上到鑽石就行。我給你兩百塊,作為報酬。」
徐子昂連忙擺手:「不用,我可以免費幫你打……」
「那不行。」週週打斷了他,語氣隨意但堅定,「太佔你便宜了。你花時間花精力,我總不能讓你白乾。」
她晃了晃手裡的可樂罐。
「你要是不要錢,我就不給你打了。」
徐子昂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週周發過來的帳號和密碼,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代練單子。
她只是用一個不傷他自尊的方式,給他一個賺錢的機會。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份人情。
休息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週週走過去開啟門,門外站著兩位老人,一男一女,都是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帶著長途奔波之後的疲憊和一種看到親人時的急切。
外婆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週週的肩膀,落在房間裡的徐子昂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輕聲開口:「子昂。」
徐子昂愣住了。
他沒想到外公外婆會出現在這裡,更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就趕到。
週週看了看來人,又看了看徐子昂的表情,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朝兩位老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側身走出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
外婆走進來,在徐子昂面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開口了。
「這段時間,受委屈了吧?」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只有親人才有的溫度。
徐子昂低著頭,看著她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外婆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責怪他不懂事。
她只是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你爸那個人啊……一直就不會說話,小時候吃過很多苦,來我們家裡提親的時候,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但他是個好人,一個人扛著一家子的擔子,在工地上什麼苦都吃過。
他不是不心疼你,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徐子昂低著頭,手指緊緊地攥著褲腿,攥得手疼。
外婆繼續說道,「子昂,我知道你委屈,有什麼要說的,就和外婆說吧,外婆是你的外婆,不是別人,和外婆說說,把你的委屈都說出來。」
徐子昂終於繃不住了。
眼睛開始發酸。
鼻頭開始猛吸。
他告訴自己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喘氣。
「外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樣跟我說話?
你們都說他愛我,但他真的愛我嗎?
我到底是不是……是不是隻是他養的一隻寵物?
從小就是這樣,我考好了他從來不會誇我,只會說下次別驕傲。
我做錯了事,他能從早上罵到晚上。
我有時候甚至想,他是不是根本沒有把我當兒子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我難受啊外婆,我真的好難受。
他為什麼要那樣跟我說話?
難道我真的只是一個工具,一個等他老了給他養老的工具?
我不是他的兒子嗎?
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啊,嗚嗚嗚……」
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說話……」
外婆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摟進了懷裡,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
嘴裡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用那種已經年邁卻依然有力的手告訴他外婆在。
休息室裡安靜了很久很久,只有窗外空調外機嗡嗡轉動的聲音,和指間滑過的風聲。
他聲音嘶啞,大聲哭泣,精疲力竭地倒在外婆的腿上,像一個回到了安全港灣的孩子。
外婆目光黯淡,沒有再說一句大道理。
有時候,幾十年的隔閡,並不是一兩句道理就能消解的。
人與人之間的心意,並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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