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衡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裹了一下。
前段時間查出來肺癌的時候，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第一個念頭不是怕死，而是不敢告訴姐姐。
他甚至想過不告訴她，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走。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
但他唯獨扛不了一個畫面。
就是有一天姐姐發現他不在了的時候，她那種眼神。
父母走的時候他太小，不太懂。
只記得那幾天姐姐抱著他，一滴眼淚都沒掉。
但很多年後他才從鄰居嘴裡知道，那幾天姐姐總是半夜一個人坐在廚房裡。
對著父母留下的那口舊鐵鍋發呆，直到天亮。
如果自己真的就這麼走了，可能姐姐這輩子都——
想到這裡，他硬生生把接下來的念頭掐斷了。
不想了。
都過去了。
還真得感謝洛瑤，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環顧了一圈。
說起來，洛瑤呢？
怎麼這麼半天都沒看到人？
白晴也順著他的目光往四周看了看，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對了，你們老闆在嗎？我想要當面謝謝人家給了你這份工作。」
她微微歪著頭，笑得很真誠。
「現在找工作不容易，人家肯收你，就是幫了大忙了。」
白子衡正想說點什麼，腦子裡閃過洛瑤日常的模樣。
大白天的倒掛在吊燈上睡覺，半夜鑽進他被窩，往他嘴裡塞晶石的時候還要用嘴喂。
動不動就用指甲畫圈圈問他「要不要舔腳」。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自己溫柔善良，連說話都怕太大聲會嚇到別人的姐姐。
「姐，關於這位老闆，我得提前跟你說一下。」
他的表情異常嚴肅。
「她這個人吧，可能跟你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旁邊的貓又聽到這句話，極其認同地點了點頭。
老闆平時是什麼德行，她太清楚了。
「就是啊這位姐姐，我給你說啊，我們那老闆簡直.......」
就在這時候，倉庫方向的門被推開了。
白子衡和貓又同時轉過頭。
然後兩人齊刷刷地倒抽一口涼氣。
洛瑤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穿的不是平時那種暴露誘惑的服裝。
而是一件淺藍色的棉布連衣裙。
裙襬剛好到膝蓋，下面是一雙白色帆布鞋。
頭髮沒有披散，而是用一根素色的髮帶紮成了低馬尾，柔順地垂在肩頭。
只有額前幾縷碎髮自然地落在臉頰邊。
臉上沒化什麼妝，只在嘴唇上抹了一點淡粉色的潤唇膏。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從校園裡走出來的鄰家女孩。
乾淨、乖巧、溫文爾雅。
她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白晴面前，微微欠身，雙手交疊在身前。
姿態端正得像是從小在大戶人家長大的閨秀，乖巧且禮貌的微微點頭。
「您好，白姐姐。」
「我是白子衡的老闆，也是這家店的負責人，我叫洛瑤。」
白子衡下巴差點掉了，貓又的尾巴都成了豎瞳，整個貓都傻在了原地。
白晴倒是眼睛一亮，似乎對這個禮貌乖巧的小姑娘第一印象極好。
「您好您好，我是他姐姐白晴。我弟弟在這兒工作，真是麻煩您照顧了。」
「哪裡的話，白哥......工作非常認真負責，是我們店裡非常倚重的員工，該我感謝您才對。」
白子衡感覺自己後脊背在發涼。
他張了張嘴，差點就問出那三個字了。
你誰啊。
就在這時候，洛瑤趁著白晴低頭回禮的間隙，抬手撩了一下耳邊垂下來的碎髮。
她偏頭瞥了白子衡一眼。
那雙原本溫柔乖巧的眼睛，在掠過他面孔的一瞬間變成了金色豎瞳。
嘴角的弧度也從「鄰家女孩」切回了惡魔本色。
狡黠，邪惡，帶著那種白子衡再熟悉不過的惡作劇式得意。
然後她轉回頭，又變回了那個溫良乖巧的好姑娘。
白子衡把到嘴邊的那三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廝。
也太能演了......
...
...
超市辦公室的門再次開啟，已經是兩個小時後。
白晴走出來的時候，眼角帶著笑意，手自然而然地挽著洛瑤的胳膊。
「那今天就先聊到這兒。」
白晴在超市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握住洛瑤的手。
「洛瑤妹妹，以後有什麼事隨時跟姐說，他要是敢犯渾，你直接打電話給我。」
洛瑤微微低頭，笑得溫婉又乖巧：「謝謝白姐姐。」
白子衡和貓又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著這倆人姐妹情深的架勢，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白晴走到自己弟弟面前。
「小衡.....洛瑤妹妹姑娘多好啊，又漂亮又能幹，還願意管著你。」
「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人家。」
「？」
白子衡張了張嘴，看了一眼站在白晴身後，正衝他微微歪頭微笑的洛瑤。
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無辜。
「知道了......姐。」
白晴滿意了，抬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又回頭衝洛瑤揮了揮手。
「洛瑤妹妹，下次再見了哦。」
「白姐姐慢走。」
洛瑤站在門口，目送白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
她抬手扯掉了腦後的髮帶。
一頭黑髮披散下來，落在肩頭。
她轉過身，臉上溫婉乖巧的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雙眯起來的眼睛裡閃爍的狡黠光芒。
「哦——」
她拖長了音調，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嘴角。
「原來這就是你姐姐啊。」
「真是美味的女人啊。」
白子衡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別對著別人姐姐說這種奇怪的話啊……」
「好啦好啦。」
洛瑤擺了擺手，頭髮隨著動作晃了晃。
「你的事先放一邊。」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白子衡。
落在了正悄悄往貨架後面縮的貓又身上。
「剛才……」
「我好像聽到有人說我的壞話啊。」
「喵？」
「剛才是誰……」洛瑤走到貓又面前，彎下腰，湊近她的臉。
「說我其實才是壞人？」
貓又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
「喵！等，等一下喵！」
她瘋狂擺手，腳步往後挪，後背撞上了貨架。
「喵不是那個意思喵！喵的意思是老闆很有威嚴、很有手段、很讓人敬畏喵！絕對不是壞人喵！」
「哼哼——」
洛瑤直起身，雙手抱胸。
居高臨下地看著縮成一團的貓又。
「看來你是很不喜歡收銀員這份工作啊。」
「那就只有讓你去我另一家公司上班了。」
貓又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尖也跟著抖了一下。
「另、另一家公司？」
「對呀。」
洛瑤彎下腰，伸手捏住貓又的下巴，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
「那家公司啊，專門做深夜檔的。」
「客戶很多，一個晚上要接待很多很多客人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噴在貓又的耳朵上。
「你這麼可愛，肯定很受歡迎。」
「到時候啊，會有很多人排著隊等著你服務，你要對每個人都笑眯眯的，不管對方提什麼要求都不能拒絕哦。」
貓又的眼眶裡已經開始蓄積淚水。
「而且啊，有些客戶比較粗暴……」
「不過沒關係，你那麼乖，肯定能忍住的，對吧？」
「嗚……」
貓又的嘴唇開始哆嗦。
「等一個晚上忙完了，你就會發現，渾身上下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癱在床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洛瑤拍了拍貓又的臉頰，笑容溫柔極了。
「怎麼樣，是不是比收銀員有意思多了？」
貓又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嗚哇——！」
她一把抱住洛瑤的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喵錯了！喵真的錯了喵！喵不該說老闆壞話喵！喵最喜歡收銀員這份工作了喵！」
「喵要當一輩子收銀員喵！求求你不要把喵送去那種地方喵！」
洛瑤低頭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白子衡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開口。
「你這是要讓她去做什麼啊……」
洛瑤回頭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什麼都沒說。
那個笑容讓白子衡後背一涼。
...
...
當天晚上，白子衡知道了答案。
他坐在超市後門的臺階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手裡拿著手機。
螢幕上是某個直播網站的首頁，推薦位上掛著一個新主播的房間。
封面圖上，一隻經過精心打扮之後無比漂亮的小貓娘正對著鏡頭比心。
「關注貓又喵！關注貓又謝謝喵！」
彈幕瘋狂滾動。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這個貓耳是真的嗎
——主播聲音好甜啊啊啊
——已關注莫辜負
白子衡盯著螢幕，菸灰掉在了褲子上都沒注意到。
「想、想摸摸貓又的耳朵？不行的喵！耳朵很敏感的喵！只有關注了才能摸一下下喵！」
彈幕又炸了。
白子衡默默地把煙掐滅。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另一家公司啊」。
他雙手握著煙朝著旁邊拜了拜。
再見了，我短暫的煙友，我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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