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闆走遠了，賤輝才嘆了口氣。他放下筷子，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酒，眼神落在桌面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開口，」二十來萬吧。」
唐強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二十萬啊？二十來萬好啊！」
賤輝詫異地抬起頭看他，一臉」你腦子沒毛病吧」的表情，」欠二十萬還好？你喝假酒了？」
唐強一臉不在意地擺擺手，身子往後靠了靠，」搞得定啊！我朋友昨天給我介紹了份工作，在先鋒健身房。老闆那裡還缺人，我推薦了你啊，明天去試試？」
賤輝無奈地攤了攤手，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大哥，我現在也沒地方住啊，車都剛被要債的燒了，就剩身上這身衣服了。」
唐強想了想，手指頭在桌子上敲了兩下，」住的不是問題，我樓下那裡有個木板隔間房，挺好的。我先幫你墊一個月房租，下個月你自己出咯。」
賤輝略帶懷疑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感激也有疑惑，」師兄，為什麼這麼幫我啊？」
唐強沒直接回答。他拿起酒瓶仰著脖子把最後那點酒倒進嘴裡，咚的一聲把空瓶子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好幾秒，他才開口，」我被警察帶走前，細哥走了。」
「細哥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人沒了啊……」
賤輝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我上上個月還跟他通話了……」他放下筷子，聲音低了下去，沉默了一陣，又問，」他老人家是怎麼沒的？」
」哎，肝癌。很久了，他一直讓我瞞著你。」唐強摸了摸自己的啤酒空瓶，眼神有點飄，」看著他臨走前那幾個月，真是心酸吶。人走之前心裡一直掛念著你的，怕你擔心才不告訴你的。」
說著唐強起身，從兜裡掏錢包準備去打包結帳。
」師兄……」賤輝喊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唐強回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有力，」好啦，有空就給他上柱香吧。怎麼說他都教了咱倆這麼久，對不對？」
賤輝張了張嘴，那句掛在嘴邊的'我還沒吃飽'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吞回去了。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低頭拿起筷子又夾了塊燒鵝塞嘴裡，慢慢嚼著。
兩人起身離開，付了錢往外走，背影一高一矮消失在熱鬧的街口，周偉傑才轉回注意力。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神有點放空，像是在琢磨什麼。
幾人都是年輕人，聊得正開心，大家都沒太在意周偉傑這個」老年人」的狀態。
夜風吹過來，帶著遠處海水的鹹味和大排擋的煙火氣，頭頂的雲層壓得更低了，空氣裡隱約能聞到雨前那種潮溼的泥土味兒。
而港島刑事部重案調查課辦公室，燈還全亮著。
十幾個警員都趴在電腦前面，有的託著腮幫子盯螢幕，有的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敲鍵盤，桌上的文件堆得亂七八糟，菸灰缸裡塞滿了菸屁股，空氣裡一股子熬夜特有的酸餿味兒混著速溶咖啡的苦香。
呂明哲風風火火地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手裡捏著個文件夾。他走到那塊白板前面，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拍，悶響一聲，幾個打瞌睡的警員嚇得一個激靈抬起了頭。
「曹楠和他的團伙今天終於歸案了，這是好事，但是！」呂明哲轉過身，手指頭點著白板上貼著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腦袋頂著狐狸面具、輪廓線條分明的帥哥側臉，「幹掉曹楠他們的這個人，必須要給我找出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空調的送風口在嗚嗚地響。
「我不允許任何一個非法持槍的悍匪，在香港地界上四處逍遙。明白嗎？」
眾人連忙低頭，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監控螢幕上，滑鼠點選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十點零三分，十八到二十三號。」一個短髮女警拖著進度條，眼睛都快貼到螢幕上了。
「沒看到臉。」
「二十四到二十九號。」另一個警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沒有。」
進度條一幀一幀地拖，監控畫面的畫素本來就糙，人臉糊成一片。兩個小時過去了，有警員已經開始偷偷打哈欠，張著嘴又趕緊捂住，生怕被聽見。
呂明哲坐在辦公室最裡面的轉椅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摳著，眉心皺出一個川字。
趙sir端著杯水從旁邊經過，瞄了一眼呂明哲那副焦躁的表情，連忙把旁邊一個剛打完哈欠的年輕警員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要發火了，快去拿止痛藥。」
那警員膽怯地看了一眼呂明哲，趕緊點了點頭，貓著腰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沒一會兒，辦公室裡此起彼伏的「沒有」「沒拍到」「還是看不清」像螞蟻一樣啃著呂明哲的神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也沉了，忽然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旁邊的鐵皮文件櫃上。
「砰——」
櫃子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上面擺著的一盆綠蘿葉子都顫了顫。所有警員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齊刷刷地抬頭看他，辦公室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趙sir趕緊出聲打圓場，「看不到人來的軌跡，那就放大監控的範圍。五百米不夠就一千米，一千米不夠就兩千——他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那片工地外圍所有出口肯定都有監控。」
他邊說邊朝大家使眼色，意思是趕緊動起來別愣著。
一個年輕警員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工作量不少哎……」
呂明哲耳朵尖得很，猛地轉頭看過去，眼刀子刮在那人臉上，「辛苦就別幹了，那麼累，我現在就放你回家。」
那警員臉都白了，縮了縮脖子，趕緊把頭埋回螢幕前面。其他人噤若寒蟬，連喘氣都放輕了，只有鍵盤聲重新響了起來。
呂明哲看沒人說話，逕自走到白板前，指節敲了敲那張狐狸面具照片的邊框，「警隊的資料庫反饋到底什麼時候能出來？馬上就要十二點了，今天還不給我個答案，難道我明天直接去申請居民底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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