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結束後，沈詞收到了林若辰發來的資訊。
她站在深褐色木門前，抬手輕叩。
「請進。」
門內傳來的聲音溫潤如玉，她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與舊書氣息撲面而來。
林若辰的辦公室比她想像中還要寬敞。
三面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經史子集與各類字帖錯落有致。臨窗的案几上，一方端硯、一支狼毫，旁邊攤開的宣紙上是未完成的行書。
牆上懸著幾幅字畫，有水墨山水，也有工筆花鳥，最顯眼處是一幅瘦金體的《赤壁賦》，鋒芒畢露，卻又不失秀逸。
「林教授，您找我？」
林若辰正站在寬大的書桌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悠悠，過來。」
沈詞依言走到桌前，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
寬大的桌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張極其複雜的剪紙作品，紅紙薄如蟬翼，鏤空的紋路繁複得令人屏息；旁邊還擱著一盞精美的魚燈，竹骨扎得極細，燈面上繪著的水波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遊動起來。
「好看嗎？」林若辰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溫和。
「很好看。」
沈詞由衷地讚歎，目光在那魚燈上流連了片刻。
這魚燈讓她想起了上一世的元宵節。雖然因為身體原因她不能外出參加燈會，但每次父親都會親手給她做幾盞魚燈，比桌面上的這個還要精緻許多。
「有興趣學這些嗎？」
沈詞微微一怔，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林若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清澈美麗的眉眼，耐心地解釋道：「學校最近開始社團納新，你應該也看到了。」
他收回視線，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盞魚燈，「我知道你們小姑娘，多半對跳舞唱歌感興趣。」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但我想給你推薦個別的。」
「從這學期開始，歷史系、美術系、漢語言文學系將聯合組織一個非遺社團。」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裝幀古樸的冊子，「校領導對這個專案還算重視，不僅會投入大量經費，幾位教授包括我也會參與其中。」
他翻開冊子，裡面附著許多照片：銀絲掐絲的琺瑯瓶、緙絲織就的屏風、蘇繡的荷包……
「與其他社團不同，」林若辰抬眼看她，「這個社團的成員，需由我們幾位教授親自挑選。」
「後期成員有機會去實地參觀非遺作品，跟著傳承人學習研究，再定期在校園開展展覽，向其他學生推廣。」他將冊子合上，「我們選的人，有的擅長丹青，有的熟諳史籍，有的手巧……」
他忽然笑了笑，看著她，目光溫和而篤定，「你的書法很好，所以我想推薦你參與。悠悠，你有興趣嗎？」
沈詞垂下眼睫，心底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漣漪。
她本就是從遙遠時代走過來的人，眼前這些被稱作「非遺」的物件，大多數於她而言，不過是舊日尋常。
她知道這些技藝正在凋零，知道有人在拼盡全力留住它們。
她對它們有著刻在骨子裡的熟悉與喜愛，如今能在這個時代，為弘陽非遺文化盡一份心力，於她而言，是難得的機緣。
幾乎沒有猶豫，她抬起頭，目光清亮：「林教授，謝謝您的推薦，我想參加。」
林若辰望著她，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他伸出手，卻在半空頓住，最終輕輕落在她肩上，隔著夏日薄薄的衣料，那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
「那就先不要報名其他社團了，」他說，聲音比先前更輕，彷彿這是一個只屬於他們之間的約定，「回去等我訊息。」
說完，林若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時間不早了，」他說，「你還沒吃飯吧？我開車帶你出去吃。」
「不用了，林教授，」沈詞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客氣，「您忙吧。舍友在食堂等我，估計已經給我打完飯了。」
林若辰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那，下次吧。」
「好的，林教授再見。」
沈詞淺鞠了一躬，是晚輩對長輩的禮數，周正而規矩。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林若辰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懸在半空、最終只拍了拍她肩膀的手。
指節微微蜷起，他轉身望向窗外——
那道纖細的身影正穿過梧桐道，腳步輕快，髮尾在風裡輕輕揚起。
回過頭時，他的視線落在桌面的魚燈上，眸色漸深，漣漪不興，卻暗流湧動。
魚燈紗絹被微風吹著，又動了一下。
燭芯未點，那尾錦鯉即使被放到水裡，也只能得片刻自由，終究遊不出那片方塘……
沈詞走進食堂時，正是傍晚人聲最鼎沸的時分。
餘諾她們已經佔好了角落的位置，見她過來，忙把餐盤往她面前推了推：「趕緊吃吧，都快涼了。」
盤子裡是清炒時蔬，碧綠碧綠的，還有番茄魚塊，醬汁紅亮，魚肉嫩白，都是她平日愛吃的。
「謝謝。」沈詞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楚萱萱咬著吸管，奶茶杯裡的珍珠被她吸得咕嚕作響：「林教授找你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
沈詞嚥下嘴裡的飯菜，如實說道：「沒什麼，就是聊聊非遺社團的事情，問問我的想法，是否想參加。」
「非遺？」楚萱萱皺了皺鼻子，「就是那些……剪紙啊、雕刻啊，捏泥人什麼的？」
沈詞：「應該包括這些。」
「嗯，感覺還蠻適合你的。」楚萱萱顯然對這個非遺社團沒多大興趣，她挽著李悅冉的胳膊，一臉憧憬地說：「我們倆已經商量好了，準備去報漢服社團。到時候我倆穿著仙氣飄飄的漢服在校園裡拍照多美啊，而且還能輕鬆混到學分，簡直完美！」
餘諾抬起頭，神色格外認真：「我就先不考慮這些社團了。下週學生會開始競選，有筆試還有面試，我想趁著大學這幾年，好好挑戰一下自己，鍛鍊一下能力。」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銳氣。
沈詞一邊吃飯一邊靜靜地聽著。
她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喜歡大學裡這種自由而熱烈的生活氣息。
在這裡，沒有世俗強加的枷鎖，也沒有人規定女孩子到了某個年紀就必須要走某條既定的路。
每一個女孩，都可以像她們此刻這樣，不受任何約束地去規劃自己的未來。
這種不被定義、不被束縛的自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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