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蕭鳴在燈光中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平心而論，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皮相，確實是萬里挑一。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面容俊逸非凡，眉眼間斂著高門子弟獨有的矜貴與從容。
哪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舉手投足間也透著不容錯辯的底蘊。
沈蕭鳴向來欣賞優質的年輕人，喜歡那種骨子裡透著傲氣、眼裡有鋒芒的晚輩。
可前提是——
這個人不會想著把他的女兒拐走。
「小夥子，」沈蕭鳴開口，「我們出去聊聊吧。」
「好，沈叔叔，您帶路。」
小區門口的二十四小時咖啡廳亮著暖黃的燈，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聖誕貼紙。
晚上人不多。
沈蕭鳴環顧一圈，徑直走向最深處靠牆的卡座。
「坐。」他抬了抬下巴，對跟進來的江鐸做了個手勢。
江鐸落座，脊背離椅背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他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
「喝點兒什麼？」
「冰美式就可以，」江鐸回答著，微微傾身，「謝謝沈叔叔。」
沈蕭鳴看了他一眼。
初步印象，不卑不亢，還算禮貌。
等服務生端著咖啡走了過來，沈蕭鳴開門見山地詢問：
「多大了？」
「二十一，」江鐸雙手接過咖啡杯，「在上大三，和悠悠在同一所學校。」
比悠悠大兩歲，還是個學生。
沈蕭鳴端起自己的熱拿鐵，抿了一口。
奶泡的甜膩蓋不住咖啡的澀，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你和悠悠，」他斟酌著措辭，「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江鐸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抬眼看他。
「悠悠上大一前的暑假，」他說，聲音平穩，「我們開始交往的。」
時間也不短了。
沈蕭鳴在心裡算了算——快半年了。
悠悠瞞得夠嚴實的。
要不是今日撞見他們在樓下接吻，她還不知道要瞞自己多久。
還真是，女大不由爹。
在此之前，他一直擔心悠悠和謝家少爺走得太近。
謝家門第太高，謝書珩心思太過深沉。
總之就是很不合適。
可眼前的年輕人……
沈蕭鳴又抬眼打量江鐸。
他正低頭喝咖啡，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周身的氣派，一看家世就不像差的。
沈蕭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嘆息中藏著為人父的無奈與憂慮。
他望著眼前挺拔的青年，語氣沉重地開口：「悠悠已經成年了，我本不該過多幹預她的情感。」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可是在她小的時候，我和她的親生母親就離婚了。」
「她性子衝動，沒有安全感。」他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啞，「以前，每次我工作回來晚了，她就坐在沙發上等我，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睡，怕我像她母親一樣一走就不回來了。她表面上冷，心裡頭……」
沈蕭鳴停住了，手指攥緊杯沿，指節泛白。
「心裡頭比誰都熱，比誰都怕。」
他抬起眼，第一次不帶審視、不帶敵意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那目光裡有懇求，有脆弱，還有一種父親獨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怕她輕易陷入感情之中，將來可能會受到傷害。因為，人心是最易變的。」
江鐸一直聽著。
直到沈蕭鳴說完最後一句。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沈蕭鳴的視線，聲音沉穩卻透著擲地有聲的力量：
「沈叔叔，我這個人，感情一旦交付出去，就決不能適可而止。」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愈發漆黑，卻又亮得驚人。
「我對悠悠情有獨鍾，唯她不可。」
咖啡廳裡忽然安靜下來。
角落裡其他的客人已經離開，店員在吧檯後低頭刷著手機，螢幕的藍光一閃一閃。
沈蕭鳴看著他，看了很久。
對面的年輕人坐得筆直，目光沉靜，像一棵紮根的樹。
「唯她不可，」沈蕭鳴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重？」
「知道。」江鐸沒有猶豫。
他迎上沈蕭鳴審視的目光，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半分退縮，反而愈發堅定。
「我會永遠守著她、護著她。她在哪裡，我的心就在哪裡。她若退一步，我便進兩步，她若關上門，我就在門外等，等到她開啟一條縫，我便擠進去。哪怕她只愛我一分，我也會十倍奉還。」
沈蕭鳴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彷彿要穿透那層沉穩的皮囊，看進他最真實的骨血裡。
良久，沈蕭鳴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放鬆了些許。
他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再放下杯子時，他眼底的防備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小夥子，我把話放在這裡。我不攔著你，也不替你做任何決定。但如果你今天對我說的這番話，日後敢有半分摻假，或者讓她再掉一滴眼淚……」
沈蕭鳴盯著江鐸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我絕不會輕饒了你。」
迎著沈蕭鳴極具壓迫感的視線，江鐸站起身，鄭重地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叔叔放心。」
江鐸抬起頭，眼神清明而坦蕩，聲音不大，卻透著決絕，「我江鐸今日所言，字字發自肺腑。若違此誓，老天罰我孤獨終老。」
……
夜色漸深，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沈詞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聽到玄關處傳來動靜，立刻抬起頭。
沈蕭鳴換了鞋走過來，看著女兒這副眼巴巴的模樣，心裡那點殘存的無奈也化作了柔軟。
他走上前，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透著難得的溫和與釋然：「別在這兒乾坐著了。那小子不錯，既然他有心，父親也不反對你們交往。只是你們年紀還小，要注意分寸，別耽誤了正事。」
交代完這些，沈蕭鳴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溫和地催促道：「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兒去睡覺吧。」
沈詞乖巧地應了一聲。
等沈蕭鳴的房門輕輕合上，她獨自站在微暗的客廳裡，心裡卻像是打翻了調味罐，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父親和江鐸究竟聊了些什麼，又達成了怎樣的共識。
可看著眼前這塵埃落定的局面，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和江鐸，還真就變成名正言順的情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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