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電子螢幕懸掛在前方，紅綠閃爍的數字滾動，還伴隨著擴音器裡女播音員報價聲。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蘇晚晴指著螢幕上那支代號為「恆發地產」的股票。
「這家公司背景很硬，拿了好幾塊好地皮，雖然現在房地產還沒完全熱起來，但趨勢已經很明顯了。」
「你看它的走勢，緩步上升，成交量也放大，明顯是有資金在慢慢建倉，絕對是穩健之選。」
陳山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恆發地產」的K線圖確實漂亮，一條微微上揚的曲線，在一片漲跌互現中顯得格外順眼。
旁邊還有幾支蘇晚晴之前提過的股票，也都是時下的熱門。
一家搞商貿的，一家據說有新技術的小電子廠。
「看起來是不錯。」陳山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螢幕角落。
那裡，「長虹電子」的代號後面，跟著一個綠色數字，股價低得可憐，成交量更是寥寥無幾，幾乎沒人注意。
「是吧？聽我的準沒錯。」
蘇晚晴有些小得意，她從隨身的小皮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上面記錄著她分析的各種資料。
「我研究好久了。喏，這支華聯商貿」，雖然現在不起眼，但它在打通南北貨流通，政策上肯定有扶持。」
「還有這個新科電子」，雖然規模小，但聽說在搞一種新的電路板封裝技術——」
她顯然做足了功課，分析得頭頭是道。
引來了旁邊幾個同樣看行情的老股民注意，眼神裡帶著讚賞。
陳山安靜地聽著，心中卻有些感慨。
蘇晚晴的分析基於她能接觸到的資訊，邏輯清晰，方向也沒大錯，在正常的市場環境下，這樣分散投資的策略確實穩健。
但這個年代的股市，尤其是他們所在的這個市場，真的能用後世那些技術分析嗎？
莊家橫行，資訊壁壘，政策風向莫測。
很多時候，一隻股票的死活，不在於它基本面如何，而在於幕後那雙手想不想讓它活。
「晚晴，」陳山等她說完後開口。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不過我總覺得，雞蛋最好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你選的這幾支，雖然方向不同，但說到底，都算是眼下熱門」或者有故事」的。
萬一————」
他頓了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建議，「要不要考慮，稍微配置一點點看起來不那麼起眼，但可能跌到底再也跌不下去的？」
蘇晚晴聞言，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地看著陳山。
「跌到底的？那不就是垃圾股嗎？買它們幹嘛？等著退市血本無歸嗎？」
「陳山，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懂，但投資不能光看價格低，價值才是關鍵。」
她語氣認真，「就像買衣服，你不能光挑最便宜的買，得看料子，看款式。
股票也一樣，得看公司有沒有前途。」
「我明白你的意思。」陳山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有時候最大的風險，可能就藏在所有人都覺得安全的地方。
分散一下，總沒壞處。」
蘇晚晴看著他的笑容，心裡那股說服他的勁頭忽然洩了一些。
她想起陳山之前做事的出人意料之處。
或許他真的有自己獨特的考量？
「那你說怎麼分散？」
「比如，」陳山指了指螢幕，「你原來打算投多少在「恆發地產」上？」
「本來想投六千，另外四千平分給另外兩支。」蘇晚晴說。
「那不如這樣，恆發」投四千，華聯商貿」和新科電子」各投兩千。」陳山建議。
「剩下兩千——你找找有沒有股價波動小的公用事業股稍微買一點，就好。」
蘇晚晴快速心算了一下。
這樣調整，雖然降低了她最看好的「恆發地產」的倉位，但確實更分散了。
而且陳山最後提到的公用事業股，雖然增長慢，但勝在穩健。
「好吧，聽你一次。」蘇晚晴最終還是被說服了。
「看來跟金爺學了幾天，是有點不一樣了，還知道分散風險了。」
她半開玩笑地說著，走向交易視窗，開始辦理手續。
陳山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微微鬆了口氣。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隱晦的提醒了。
很快，蘇晚晴辦好了手續，拿著幾張交割單回來，臉上表情輕鬆了不少。
「搞定！我的任務完成了。現在輪到你了，神秘先生。」
她走到陳山身邊，好奇地眨眨眼，「快說，你研究了這麼多天，精挑細選的寶藏公司」，到底是哪一家？讓我也學習學習。
。」
陳山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那個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
「不一樣才好啊！要是跟我想的一樣，那還有什麼意思？」蘇晚晴催促道，「快說快說，程式碼多少？我幫你看看走勢。」
「是長虹電子」。」陳山低聲說了出來。
「什麼？」蘇晚晴沒聽清，或者說，聽清了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哪支？
「」
「長虹電子。」
陳山重複了一遍，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這一次，蘇晚晴聽清楚了。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慢慢睜大，盯著陳山。
「長，長虹電子？陳山，你跟我開玩笑呢吧？」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引來了旁邊幾個人的注目。
「就是那家做電視機配件，快倒閉的長虹電子」？」她確認道。
「嗯。」陳山點點頭。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陳山，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現在什麼情況？股價跌到地板了，我聽說他們廠子都快停工了，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這種公司隨時可能退市，你，你居然選它？」
她一把抓住陳山的胳膊，力氣不大。
「你是不是隨便看了個名字順眼就選了？還是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小道訊息？這可是金爺的鍛鍊阿。」
她越說越急，臉都漲紅了：「你現在趕緊改主意還來得及！買我剛剛說的那幾支，就算不全信我的，你也不能這麼胡來啊！」
陳山能感受到她的關切，心裡有些無奈。
「晚晴，你聽我說，我不是胡來。我去他們廠裡看過了。」
「你去過了？」蘇晚晴一愣。
「嗯。」
總。
陳山點點頭，簡單把去長虹電子看到的情況，以及和王廠長的交談說了一下O
當然，只是強調了他覺得廠裡還有技術底子，王廠長還沒放棄，或許有轉型做零部件供應商的機會。
「就因為這？」蘇晚晴聽完，非但沒有釋然，反而更氣了。
「你覺得他們技術還有救？覺得那個廠長人不錯？陳山，這是投資，不是做慈善。技術有價值，但賣不出去就是廢紙。」
她苦口婆心，「山子，算我求你了，別衝動。你再好好想想，別碰長虹」。」
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他們的爭執，紛紛投來目光。
陳山知道，再解釋下去也無用。
他拍了拍蘇晚晴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把她的手拿開。
「晚晴，謝謝你。但我已經決定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徑直走向交易視窗。
「哎！陳山！你等等！」
蘇晚晴想追上去攔住他，但交易視窗前已經排了兩個人，陳山很快站到了隊伍末尾。
她眼睜睜看著陳山走到視窗，對著裡面的工作人員清晰地說道：「買入，長虹電子」，程式碼XXXXXX，全倉，一萬塊。」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似乎也愣了一下，抬頭看了陳山一眼，確認道。
「全買長虹電子」？這支最近交易很少，股價——」
「對，全買。」
工作人員搖搖頭，不再多說，熟練地操作起來。
很快，一張交割單從視窗遞了出來。
陳山接過，仔細看了一眼，確認無誤，摺好放進口袋。
蘇晚晴就站在不遠處看著，直到陳山轉過身，朝她走來，她都沒有再上前。
她只是看著陳山。
那眼神就是在說：我苦口婆心說了那麼多，你一句都沒聽進去？就為了你那莫名其妙的「感覺」，就把一萬塊全部扔進了眼看就要沉沒的破船裡？
陳山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表情，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
「買好了。我們回去吧。」
蘇晚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嗯，回去。」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轉身率先朝交易大廳外走去，腳步很快，沒有再等陳山O
陳山跟在她身後，望著她明顯帶著怒氣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蘇晚晴是為他好，但他無法解釋。
只能讓時間，來證明一切了。
只是這接下來的半年，在蘇晚晴眼裡，自己恐怕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了吧？
走出交易大廳。
蘇晚晴頭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陳山默默跟上。
蘇晚晴腳步飛快，幾乎是小跑著衝向公交站，將陳山遠遠甩在後面。
她靠窗坐著，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火氣往上湧。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可是金爺的考核！不是兒戲！
就算他之前運氣好，在山裡能打獵，在縣裡能開餐館，在省城能搞定街道辦，可股市是另一回事！
他憑什麼那麼自信？就憑去那個破廠子轉了一圈，跟那個快哭出來的廠長聊了幾句？
「固執！自大！不可理喻！」
蘇晚晴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了幾句，可罵完，又覺得一陣無力。
她氣沖沖地回到了利民快餐。
下午不是飯點，店裡客人不多。
王經理正拿著計算器核對這幾天的帳目，抬頭看見蘇晚晴陰沉著臉走進來，嚇了一跳。
「蘇姐，回來了？怎麼臉色這麼差？股市那邊不順利？」王經理關切地問。
他對這位極有本事的「合作方」兼「老師」很是尊敬，也知道她和陳山今天去辦重要的事。
蘇晚晴把隨身的小皮包往旁邊的空桌上一扔，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給客人準備的涼白開，喝了大半杯。
「順利？順利什麼！」她沒好氣地說，「我的部分倒是按計劃弄好了。可陳山他簡直能把人氣死！」
「陳老闆？他怎麼了？」王經理放下計算器，好奇地湊近了些。
陳山在他心裡也是了不得的人物，能讓他眼高於頂的蘇姐氣成這樣，肯定是大事。
「他買了長虹電子」！」蘇晚晴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全倉！一萬塊，全砸進去了！勸都勸不住！」
「長虹電子？」
王經理在省城待得久，對本地企業也有些瞭解，也愣了愣，「是城東那個快倒閉的老廠？做電視配件的？」
「不是它還能有哪個長虹」？」蘇晚晴翻了個白眼。
「王經理，你說說，這能是投資嗎？這分明是去做慈善。」
她越說越激動，「金爺這考核多重要啊！他之前表現得那麼好，要是因為這昏了頭的一把，把前面賺的全虧進去，簡直，簡直像個賭紅眼的賭徒。」
王經理安靜地聽著，沒有附和。
他知道過陳山的手段，那可不是個會亂來的人。
相反，陳山做事看似大膽，實則每一步都有深意，只是這深意，旁人往往一開始看不懂。
等蘇晚晴稍微平靜一點，王經理開口。
「蘇姐，你先別急。你想想，從黑水鎮到暖冬縣，再到省城，他做的哪件事，一開始在旁人看來不是有點冒險」或者奇怪」？可最後呢？」
蘇晚晴噎了一下，沒立刻反駁。
確實，陳山的「戰績」擺在那裡。
「而且，」王經理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你這麼擔心他，是因為他以前幫了你很多忙，你覺得欠他人情，不想看他栽跟頭？」
這話輕輕戳了蘇晚晴一下。
她怔了怔。
僅僅是因為人情和不想看同伴失敗嗎？
好像不完全是。
自己對他那種莫名的信任感，甚至是依賴感，是什麼時候種下的？
看到她沉默，王經理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笑了笑，語氣更緩了些：「蘇姐，我年紀比你大些，經歷的事也多些。看人看事，有時候不能光看表面。
，，「股市這東西，說到底，不就是用來讓人學習的嗎？金爺讓你們投這一萬塊，恐怕本意也不僅僅是為了賺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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