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記,錢主任在高速入口被截住了。趙剛帶的人,車被拖走了,人也被帶走了。」
打電話的人是城管隊長何歡。
「訊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是我愛人告訴我的,她在高速路收費站看到的。收到訊息後,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方誌文握著手機,半晌沒有說話。
他讓錢程去省城。
走高速,從柳河鎮入口上,一路往北,兩個多小時就能到。
但他沒想到趙剛會在高速入口等著。
「方書記?方書記你還在聽嗎?」
「在。」
方誌文的聲音有些發抖。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堆還沒補完的材料上,白紙反著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伸手把材料攏到一起,對齊邊角,放在一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菸。
錢程被抓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錢程手裡有東西。
他在柳河鎮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專案、批過的款項、簽過的合同,每一筆都有記錄。
他會不會把這些東西交給趙剛?
如果錢程頂不住壓力開口,他就完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方明遠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哥,錢程被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小時前。高速入口,趙剛帶的人。」
方明遠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方誌文沒想到的問題。
「錢程手裡有什麼?」
方誌文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柳河鎮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專案、批過的款項、簽過的合同……每一筆都有記錄。」
「我問的不是這個。」方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問的是——他手裡有沒有我們的事?」
方誌文知道方明遠在說什麼。
不是柳河鎮的專案,不是1160萬的去向,是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方明遠跟錢程之間的往來,方明遠在柳河鎮那些「特殊安排」的證據。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方明遠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哥,錢程不是我的人。他是你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方誌文說的是實話。
錢程是方明遠安排到柳河鎮的,方明遠在柳河鎮的每一件事,都是透過錢程辦的。
方誌文只是配合,只是簽字,只是做那個「名正言順」的經辦人。
「志文。」方明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現在馬上做幾件事。第一,把你辦公室裡的東西清理乾淨——該帶走的帶走,該銷燬的銷燬。第二,你手裡那些材料,包括周敏經手的那些,全部整理好,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如果紀委找你談話,你什麼都不要說。等我來處理。」
方誌文知道「等我來處理」是什麼意思——等方明遠在省城找到關係,等方明遠把事情擺平,等方明遠把他撈出去。
但他不確定方明遠還能不能做到。
「哥,還有一件事。」
「什麼?」
「周敏。如果周敏真的把材料交給了何穎,那這些東西——」
「我說了,等我來處理。」
電話斷了。
方誌文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通話時長一分多鐘。
他站在那裡,抽完了一根菸,又點了一根。
……
與此同時,方明遠辦公室
他掛了方誌文的電話,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牆上那幅字——寧靜致遠。
四個字,他掛了幾年了。
縣裡搞書法的朋友寫的,裝裱好送給他,他就一直掛著。
以前看這字,覺得是境界;現在看,覺得是心慌。
錢程被抓了。
錢程手裡有東西。
錢程是方明遠安排到柳河鎮的,方明遠在柳河鎮的每一件事,都是透過錢程辦的。
如果錢程開口,他也跑不掉。
方明遠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鄭海,是我。」
「方縣長,有什麼指示?」
「你幫我打聽一下,今天晚上王書記有沒有約?我想請他吃飯。」
「王鐵軍書記?」
「嗯。」
「好。我馬上聯絡。」
方明遠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王鐵軍,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的政治盟友。
柳河鎮的案子,涉及到公安系統。
武鐵軍已經被架空了,王鐵軍是政法委書記,對公安系統有領導權。
如果王鐵軍能出面,也許還能挽回一些局面。
但他也知道,王鐵軍是個精明的角色。
以前他順風順水的時候,王鐵軍跟他稱兄道弟;
現在他出了事,王鐵軍還會不會站在他這邊?
但他只能試一試。
手機震動。
他拿起來一看,是鄭海發來的訊息:「方縣長,我打聽到了,王書記晚上沒有約。」
方明遠回了一個字:「好。」
隨後,他撥通了王鐵軍的號碼。
……
此時,縣公安局,審訊室
走廊裡,趙剛從審訊室出來,蘇婉清迎上去。
「還沒開口?」
「沒有。從抓進來到現在,一句話沒說。」趙剛的表情有些凝重,「問他吃飯嗎,不回答;喝水嗎,不回答;知道為什麼抓你嗎,不回答。」
蘇婉清走到審訊室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錢程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保持著她上午來時的姿勢。
「技術那邊隨身碟破解了沒有?」
「破解了。裡面是這幾年柳河鎮專案的記錄,包括合同、轉帳記錄、驗收報告。還有幾段錄音。」
蘇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緊:「錄音?」
「對。錢程跟方誌文的通話錄音。」
蘇婉清的心跳加快了。
錢程不僅留了底,還錄了音。
這說明他從來就沒有完全信任過方誌文。
他一邊替方誌文辦事,一邊把每一件事都記錄下來,作為將來保命的籌碼。
這樣的人,最不好對付——但也最好對付。
不好對付,是因為他心思縝密,不會輕易開口;
好對付,是因為他手裡有東西,他知道這些東西能換到什麼。
「趙隊,我進去跟他談談。」
趙剛看了她一眼:「蘇主任,這不合適。你是政府辦的人,不是辦案人員。」
「我不是去辦案。我是去跟他談條件。」
趙剛沉默了片刻。
「蘇主任,審訊有審訊的程序。」
「我知道。」蘇婉清看著他,「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錢程現在不說話,不是在抵抗,是在等。等什麼?等人來告訴他,他手裡的東西能換到什麼。」
趙剛想了想。
「你進去可以。但我必須在場。」
「好。」
趙剛推開門,蘇婉清跟著走進去。
錢程聽到門響,沒有抬頭。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趙剛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錢程身上。
「錢程。」
蘇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錢程沒有動。
「你知道我是誰。」
錢程慢慢抬起頭,看著蘇婉清。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老了好幾歲。
「蘇主任。」
蘇婉清開門見山的問:「錢程,你知道你手裡的東西能換到什麼嗎?」
錢程沒有說話。
「主動交代,配合調查,有立功表現——這些在量刑的時候都會考慮。你是經辦人,不是決策者。如果你能把方誌文的問題說清楚,組織上會從輕處理。」
錢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蘇主任,你能代表組織?」
「我不能。」蘇婉清看著他,「但何縣長可以。她讓我告訴你——你手裡的東西,是你唯一的籌碼。用好了,你能爭取到從輕處理;不用,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錢程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說了,方書記會怎樣?」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該操心的是你自己,是你的老婆、孩子。他們在等你回家!」
錢程心裡很糾結,手指微微收緊,低頭盯著桌面。
回家?真的還能回去嗎?
方誌文答應替他照顧老婆、孩子,條件是讓他把所有的事情扛下來。
但他真的能夠扛下來嗎?
何穎這些人不是吃素的,紀委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即便自己不說,他們遲早也會查到……
蘇婉清看著他,沒有催。
等了很久,錢程終於抬起頭。
「蘇主任,我說。」
趙剛走過來,按下錄音筆。
「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三分。被審訊人:錢程。審訊人:趙剛。」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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