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
陳大鵬簡單吃了一碗麵條，然後在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一堆材料——
周敏交的材料影印件、錢程的轉帳記錄摘抄、方誌強的資產資訊、審計組發現的問題清單。
這些材料他翻了無數遍，每一頁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有些地方被他用螢光筆標了又標，顏色都褪了。
姐姐陳陽回省城之前，幫他把所有材料重新分類整理了一遍，分成了五個文件夾：
轉帳記錄、徵地補償、專案合同、驗收報告、其他。
每個文件夾的封面上都貼著標籤，寫著裡面的內容摘要。
姐姐的字工工整整，比他那些潦草的筆記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陳大鵬伸手拿過最下面那個文件夾——「其他」。
這個文件夾裡放的是那些不太好歸類的材料，有一些零散的文件、幾張模糊的照片、幾份從網上下載列印的企業資訊。
他翻了翻，沒什麼新發現，正準備放下，手指碰到文件夾底部的時候，感覺到有一張紙滑到了夾層裡。
他翻開夾層，抽出一張紙。
是一份影印件，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捲曲，看起來放了有些年頭了。
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有些筆畫淡得幾乎看不清。
陳大鵬把那張紙鋪平，湊近了看。
是一份批文。
批文的內容是關於柳河鎮一個專案申請省財政專項資金的批覆，同意將該專案列入年度計劃。
這些內容他在別的材料裡見過，不新鮮。
但當他看到批文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的最下方，有一行列印的小字——
「簽發人：顧懷遠」。
列印的字下面，是一個手寫的簽名。
龍飛鳳舞，筆畫連在一起，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字，但那個位置、那個格式——
是簽發人的親筆簽名。
陳大鵬盯著這個名字，腦子裡飛速轉著。
顧懷遠。
他不是官場上的老手，不認識省裡的大領導，但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顧懷遠，副省長，分管農業、水利、環保等領域。
五年前從省發改委主任升上來的，在省裡算是實權派。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是因為之前在查柳河鎮資料的時候，看到過一份省裡的文件，落款就是「顧懷遠」。
當時他沒在意，覺得就是正常的領導簽發。
但現在，這份批文出現在柳河鎮的專案材料裡，出現在一堆從柳河鎮流出來的文件中，味道就不太對了。
陳大鵬拿起那張批文，翻到背面看了看。
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
他又翻回正面，盯著那個列印的名字看了很久——「顧懷遠」。
一個副省長，親自簽發一個縣級專案的批文，這在當時也許只是正常工作程序。
但這份批文為什麼會出現在他手裡？
周敏交的材料裡沒有這份批文，錢程的U盤裡也沒有，杜建國的底帳上更沒有。
它是從哪裡來的？
陳大鵬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當初查柳河鎮資料的時候，從哪個部門隨手影印的；
也許是從資訊科的舊文件櫃裡翻出來的；
也許是姐姐整理材料的時候夾進來的。
他記不清了。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份批文，也許一直就在他手裡，只是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以前看材料，他關注的是數字——金額、日期、帳戶、審批人。
他看的是錢去了哪裡、誰籤的字、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從來沒有關注過那些批文上的「簽發人」。
「簽發人」只是一個程序性的東西，文件上寫誰的名字就是誰籤的，沒什麼可查的。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如果「簽發人」本身就有問題呢？
如果簽發這份批文的人，跟柳河鎮的專案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呢？
陳大鵬把那份批文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他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夾，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批文。
翻到最後，他又找到了兩份——
一份是2020年的，簽發人也是顧懷遠；
一份是2021年的，簽發人還是顧懷遠。
三份批文，三個年份，同一個簽發人。
陳大鵬把這三份批文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三份批文，對應柳河鎮三個不同的專案——
2019年的汙水處理專案、2020年的道路硬化專案、2021年的管網改造專案。
三個專案，總投資超過5000萬，省財政專項資金累計撥付超過2000萬。
這些專案，跟宏達商貿有沒有關係？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把三份批文拍了下來，開啟林晨的微信，一張一張地發過去。
附了一行字：「林晨，幫我查一下，這幾個專案跟宏達商貿有沒有關係？」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手機螢幕。
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林晨應該還沒睡。
這傢伙夜貓子，越晚越精神。
等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
林晨的回覆過來了，連著好幾條。
「大鵬，你發的這幾份批文，是柳河鎮哪幾個專案的？」
「2019年的汙水處理專案、2020年的道路硬化專案、2021年的管網改造專案。都是在柳河鎮經開區。」
「你等一下，我查查。」
又等了半個小時。
「查到了。這三個專案的建材供應商都是宏達商貿。合同總金額3500萬，實際供貨不到1200萬。剩下的2300萬走了帳，沒走貨。」
陳大鵬的手指猛地收緊。
3500萬。
實際供貨不到1200萬。
2300萬走了帳，沒走貨。
這個數字，比他之前查到的所有數字加起來都大。
1160萬萬，700萬——那些都是零頭。
真正的黑洞，是2300萬。
「林晨，你能查到這筆錢的去向嗎？」
「只能查到宏達商貿的帳上。再往下，需要調銀行流水。宏達商貿的帳戶在省城，我這邊有熟人，但需要時間。」
「大概多久？」
「兩天。」
陳大鵬想了想。
審計組最多還能撐一週。
兩天，來得及。
「你幫我查。越快越好。」
「行。但這件事跟顧懷遠有什麼關係？你發的批文是他籤的。」
陳大鵬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別的。先查錢，別的以後再說。」
「明白了。你自己小心。查副省長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
陳大鵬放下手機，盯著桌上那三份批文。
顧懷遠的名字印在每一份上，黑體字，端端正正，像一枚公章，蓋在柳河鎮那些見不得光的專案上。
2300萬。副省長。宏達商貿。
這條線，終於連上了。
陳大鵬把三份批文收好，放進錢包的夾層裡，跟那些轉帳記錄的影印件放在一起。
錢包鼓鼓囊囊的，揣在兜裡，硌得慌。
但他不敢放在屋裡，不敢放在任何地方。
這些東西，只有帶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
此刻，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柳河鎮的案子，不只是方明遠的事。
它通向省城，通向那些他只在電視新聞裡見過的人。
方明遠只是一顆棋子，真正的大魚，在水底。
他拿起手機，把林晨發來的那些訊息截圖，開啟何穎的微信，一張一張地發過去。
附了一行字：
「穎姐，我在家裡整理材料的時候，發現了幾份之前沒注意的批文。
是顧懷遠簽發的，涉及柳河鎮三個專案。
林晨幫我查了，這三個專案的建材供應商都是宏達商貿，合同總金額3500萬，實際供貨不到1200萬。
剩下的2300萬走了帳，沒走貨。」
發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等著回覆。
等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震了。
何穎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你確定？」
「確定。批文照片發給你了。林晨那邊在查銀行流水，大概兩天出結果。」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陳大鵬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何穎在努力消化這個訊息。
2300萬的缺口，副省長的批文，柳河鎮的專案——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個縣裡的案子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訊息過來了。
「這條線，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還有。大鵬，你那邊注意安全。如果這些東西是真的，那方明遠背後的人，比我們想的要危險得多。」
陳大鵬知道何穎在擔心什麼。
上次他被打，就是因為查到了柳河鎮的資料。
這次他查到的是副省長，危險程度不是一個級別的。
「我知道。你也是。」
何穎沒有再回復。
陳大鵬把手機放在桌上，關掉檯燈，躺在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3500萬萬，顧懷遠，宏達商貿。
這些詞像珠子一樣串在一起，串成一條線。
這條線從柳河鎮出發。
經過方誌文的簽字、錢程的經手、周敏的轉帳記錄。
一路向上，經過方明遠、老聶。
最終通向省城。
通向那個叫顧懷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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