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蘇鳴看著陳知微的側臉。
哪怕餘夢念指尖都微微一攥，平靜無波的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震驚。
「很奇怪嗎？」
陳知微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幸好周正陽不在這裡。
若是他聽到這句話，怕是得原地螺旋昇天。
畢竟連以一己之力撐起龍國大半邊天的陳知微，都藏著成為祂們的念頭。
「越瞭解，越明白祂們的可怕。」
陳知微的聲音很輕，卻裹著消不盡的悲觀。
「蘇鳴，這是你經歷的第四條末日線。」
「請你告訴我，祂們到底是什麼？」
「別隻用無形的意識一概而過。」
「哪怕意識也可以用波紋來丈量，可祂們呢？」
蘇鳴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想說世界巨嬰，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世界巨嬰只是祂的擬人化。
是祂的其中一種形態，也是唯一可以被人類理解的形態。
而這個形態，本就是祂們萬千形態中最微不足道、最虛假的一層外殼。
蘇鳴在2019年短暫的成為過祂們。
可當他迴歸人身後，那段記憶便成了絕對的空白。
不是遺忘，是人類的語言、思維、感知，根本不足以承載。
人們，自始至終都未見過真正的祂們。
所能見到的，也只是祂們根據人類想像而誕生的虛假形象。
「除了用無形、無狀、飄渺這些蒼白的詞彙，人類根本無從定義祂們。」
「蘇鳴，我們人類的世界太小了。」
「小的連我們的思想都承載不了，更別說祂們了。」
陳知微揚起一個蒼涼的笑容。
她眼底的悲觀，從2003年、2012年、2019年、2020年，乃至2026年，一直存在著。
就像是一道在靈魂深處烙下的滾燙鋼印，上面刻著四個字「人類必敗。」
怪不得溫祈讓蘇鳴不要告訴陳知微自己從祂們那裡得到的真相。
陳知微也默契的沒問。
不是不問，而是問了怕自己承受不了。
良久，蘇鳴只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還是陳知微在2003年說的。
他說：「這種清醒，本就是一場酷刑。」
陳知微眉眼彎彎，笑意淺淺，沖淡了眼底幾分沉鬱，又添了幾分通透的肆意：「嚴肅的思考是酷刑，可癲狂的想像，卻是世間最極致的浪漫。」
「好了。」
她拽了拽蘇鳴的衣袖：「準備進入亞空間吧。」
「許青禾和你的身體，我們會幫你照顧好的。」
蘇鳴深深的看了一眼她。
同時，他腦海也浮現出了溫祈、沈婉瑜她們的身影。
太陽照常升起。
所有人都沒有絕望，都在為結局而奮鬥。
可她們，本身就是絕望的產物。
不過在進入亞空間，他還有一件事情。
「夢念，你修仙世界的詳細情況是什麼？」
「你編織的仙界，都有誰？」
必須得問。
誰知道去了亞空間後，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餘夢念思索片刻後說道：「我是借鑑一些道家記載、神話原著以及一些修仙小說，依靠它們共同編織了修仙世界。」
「在我的修仙世界中，境界劃分並沒有那麼複雜。」
「只有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五個境界。」
「化神圓滿後，便可渡雷劫，開天門，飛昇仙界。」
接著她又補充道：「我對仙界並不是很瞭解，所以我借鑑了西遊記裡的仙界構架。」
「仙界的人物都是我按照原著來設計編織的。」
蘇鳴一愣：「西遊記。」
這個他有印象。
他不但看過原著，還看過電視劇。
畢竟那可是龍國四大名著之一。
是正統神話。
很好。
餘夢念並沒有給裡面加亂七八糟的東西。
等回2026年後，好好翻翻西遊記，便能清楚血肉山脈裡都有什麼神話人物。
搞清楚餘夢念修仙世界的具體情況後，蘇鳴來到許青禾旁邊。
他不再遲疑，伸手握住許青禾的手，開始運轉邊界模糊。
以她的肉體為媒介，開始定位她靈魂的座標。
病房裡的空間開始扭曲。
一圈圈淡黑色的空間漣漪在兩人之間層層擴散。
四五分鐘後，蘇鳴眼神一亮：「定位到了。」
他伸進空間的手猛的往外一拽，擴散的旋渦迅速縮小坍塌，化為了一抹黑色的入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型黑洞。
其內，便是人類情緒對映的亞空間。
肉體是無法進去的，唯有靈魂才能踏入其中。
回頭望向餘夢念和陳知微。
「那我進去了。」
「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
陳知微想了想叮囑道：「注意安全，若亞空間太過危險，就先藏起來，我有辦法徹底殺掉許青禾。」
一旁的餘夢念也開口說道，神色雖平淡，但語氣卻十分篤定：「如果有我，我一定記得你，也一定會無條件幫你。」
蘇鳴重重點頭，將兩句叮囑牢牢記在心底。
他不再回望，轉身直面漆黑的空間通道，一步踏入其中。
在他踏入黑色通道的瞬間，靈魂與肉身無聲剝離，沒有半分痛楚，只有極致的平順自然。
一個是他的靈魂，進入了亞空間。
一個是他的肉體，直挺挺向後倒去。
餘夢念反應極快，身形微閃，穩穩抬手托住了他的軀體。
再抬頭，連線亞空間的黑色通道已經關閉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陳知微立刻上前檢查蘇鳴的肉體。
確定他的肉體完好無損，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將蘇鳴的肉體安置好後。
陳知微表情極其凝重的叮囑餘夢念：「保護好他們兩人的肉體。」
這也是餘夢念留在藍星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也只有她親自坐鎮，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在我沒有主動聯絡你之前，無論外界發生了什麼，絕不可擅自離開這裡。」
看到餘夢念點頭，陳知微深深望了一眼蘇鳴，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決絕，轉身大步踏出病房。
另一邊，蘇鳴正式進入了亞空間。
他並沒有感受到靈魂與肉體剝離的異常感受。
就是平平常常的踏入其中，沒有絲毫異樣。
這應該就是亞空間自身的規則吧。
在現實世界，靈魂是虛幻、飄渺的。
可在亞空間，靈魂反而是實質化的，和有血有肉的人沒什麼區別。
待他走出黑色通道，抬眸望去，滿目皆是荒蕪與荒誕。
斷裂的高樓殘軀歪斜佇立，鋼筋扭曲成詭異的麻花形狀。
裸露的混凝土上爬滿了暗紅色的斑駁紋路，像是乾涸凝固的血痕。
殘破的GG牌、碎裂的玻璃，鏽蝕的金屬碎片懸浮在半空。
它們全部違背了現實的所有物理規則。
緩慢而僵硬的漂浮、旋轉、碰撞，發出細碎又刺耳的聲響。
這裡沒有光明，卻也不是純粹的黑暗。
整片空間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死寂光暈，將所有景物襯得怪異又荒誕。
廢墟之間，有很多模樣怪異的人影。
全身由黃金打造的人，沒有五官的人，生長在籠子裡的人，臃腫如肉山的人。
在這裡，幾乎看不見正常模樣的人。
仔細看，廢墟的縫隙之間，玻璃的倒影之中，地面的水窪之內，都能捕捉到極具誘惑的畫面。
鎏金堆砌的瓊樓玉宇、堆滿奇珍異寶的無盡金庫、纏綿繾綣的旖旎虛影。
它們輪番閃現，勾人心神。
可只要目光稍作停留，它就會慢慢扭曲變形，將誘惑撕裂，化為一張猙獰的大口將其吞噬殆盡。
其內美好誘人的慾望虛影，也會崩潰坍塌為腐爛的殘骸。
蘇鳴似乎明白亞空間是什麼地方了。
它是整個人類文明最赤裸、最醜陋、最真實的縮影，是萬千執念、慾望、陰暗與貪念的囚籠。
也就是蘇鳴觀察亞空間的這一刻。
腦海中驟然響起一道笑聲。
笑聲慵懶，卻纏纏綿綿的鑽入耳膜，帶著蟄伏已久的期待與勢在必得的興奮。
「我等你很久了。」
「終於，找到你了。」
話音剛落，身前灰濛濛的空間驟然撕裂出一道狹長縫隙。
一隻白皙的玉臂探出，一把揪住了蘇鳴的衣領。
不等蘇鳴反應，腕間猛的發力，直接將他整個人拽入裂縫之中。
天旋地轉，景物瞬變。
荒蕪陰冷的廢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處暖意融融、奢靡繾綣的房間。
全屋以粉玉、暖白、淺緋三色交織，色調溫柔曖昧，每一寸空氣都浸著惑人的旖旎氣息。
下一瞬，一具溫軟馨香的嬌軀輕輕貼附而來。
抬眸看去，蘇鳴心臟驟然收縮。
他知道是餘夢念，因為也只有餘夢念才能第一時間發現自己。
可當自己親眼目睹亞空間的餘夢念，他整個人都懵了。
這還是餘夢念嗎？
往日清冷自持、出塵淡然的形象蕩然無存。
此刻的餘夢念，眉眼含情，豔色入骨。
眼尾微微上挑，勾魂奪魄。
眸光瀲灩如春水，藏著漫不經心的魅惑。
一身曼妙輕紗衣裙襯得身姿絕絕，當場就讓蘇鳴肅然起敬。
她用指尖輕輕劃過蘇鳴的胸口，像一條捕捉到獵物的絕色美女蛇。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啊。」
就連聲線都褪去平日的清冷平淡，變的嬌豔撩人，聽的人心尖直髮麻。
輕輕一推，力道柔若無骨，卻剛好讓蘇鳴順勢倒在柔軟的床榻之上。
餘夢念俯身而下，下巴輕輕抵在他胸口，目光帶著勢在必得的欣喜。
「小帥哥，我叫餘夢念，是合歡宗的宗主，也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她眸光流轉，笑意嫣然。
「我看的出來，你很喜歡我。」
「如果你乖乖聽話，讓我滿意，我就會好好獎勵你。」
蘇鳴使勁的嚥了咽口水。
臥槽！
合歡宗宗主？
他記得餘夢念不是青雲劍宗聖女嗎？
怎麼到了亞空間，就變成了魅惑眾生、撩人心絃的合歡宗宗主。
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下一瞬，蘇鳴就徹底選擇從心。
語氣乖巧又溫順：「姐姐，我叫蘇鳴，我超乖的，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誰讓我這麼喜歡姐姐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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