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讓他滾吧，就說老子沒空見窮親戚！」
李龍大聲敷衍了副官一句，隨後迅速脫下軍裝，換上一身普通的黑布短打便裝，戴上頂氈帽。
他從營帳後方溜了出去，避開巡邏隊，火速趕往南市三不管地帶，那間多次和徐樹錚碰面的茶館。
夜色降臨，茶館裡透著股渾濁的煙火氣。
李龍輕車熟路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來到二樓盡頭的那間包房。
走廊裡靜悄悄的，連個跑堂夥計都沒有。
李龍站在門外，深吸了口氣，手心裡全都是汗。
他左右看了一眼，輕輕推開破舊的木門。
包房內沒有點燈，只在八仙桌上點著盞昏暗的煤油燈。
豆大的燈火在風中搖曳，將房裡一切都蒙上了層陰森色彩。
李龍一邊搓著凍僵的手，一邊連門都沒關嚴實，就滿臉不悅，壓低聲音抱怨起來：
「徐次長！咱們不是白天才剛見過面嗎？怎麼又急著找我？今天司令可是剛殺了兩個出去賭錢的大兵，風緊得很！您是打算今晚就動手嗎？如果是今晚，那尾款……」
話還沒說完，李龍便猶如被雙無形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他猛地停下腳步，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因為，藉著那盞微弱的煤油燈，他驚恐發現，坐在八仙桌對面的，根本就不是徐樹錚。
而是個穿著身普通的灰色長衫，雙手交疊放在桌面，正用一種平靜，卻透著無盡深淵般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年輕人！
年輕人的面容，對他來說既陌生，又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陌生，是因為李龍確信，自己在現實中絕對從來沒有見過此人。
天津衛各路神仙他都認識，卻唯獨沒有這張臉。
熟悉，是因為這張臉上的每個輪廓、每個眼神，都彷彿被他死死刻在腦子裡，烙印在靈魂深處。
李龍詫異了僅僅半秒，大腦彷彿被道雷劈中。
他猶如見了活鬼一般，顫抖著手，猛地摸出那張徐樹錚白天交給他的照片。
藉著燈光，李龍目光在照片和對面年輕人臉上瘋狂來回掃視。
「轟！」
李龍只覺得頭皮發炸，渾身血液在倒流！
照片上的人，赫然就是對面端坐著的這個年輕人！
那個被徐樹錚花十幾萬美金買命的南方佬，林拓之！！！
「你……你……」
極度驚恐瞬間吞噬李龍的理智。
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和徐樹錚的暗殺計劃暴露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帶著人來這裡抓自己的。
「別動！！！」
李龍毫不猶豫，身為大刀隊團長的戰鬥本能在這一刻爆發。
他「唰」地一聲，以恐怖的速度拔出腰間那把駁殼槍。
黑洞洞的槍口，跨過八仙桌，死死對準對面腦袋，兩人之間距離不足五米，不可能打不中。
只要他手指輕輕一扣，對面腦袋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爆開。
然而。
面對驚慌失措、滿臉冷汗、手指隨時可能因為過度緊張而走火的李龍。
林啟坐在破舊太師椅上，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令人髮指，帶著居高臨下，彷彿看馬戲團小丑表演般的嘲弄。
他從容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浮沫，淺淺呷了口茶。
「李團長，很驚訝嗎？」
林啟放下茶杯，目光順著那冰冷槍管，看向渾身都在發抖的李龍，聲音極其平淡，沒有一絲一毫波瀾：「把燒火棍放下吧，槍口抖得這麼厲害，小心走了火。放心，我一個人來的，外面沒有埋伏。而且，我不是來要你命的，我是來救你命的。」
「你……你放屁！！！」
李龍根本不信這套說辭，他雙手握著槍，抖得像篩糠一樣，眼底滿是絕望的瘋狂。
他認定外面的走廊裡，茶館樓下，早就密密麻麻地埋伏了憲兵。
「林……林什麼的！你別殺我！」
李龍聲音發顫，帶著濃濃哭腔，開始拼命為自己開脫：「不關我的事！不是我想殺你！是徐樹錚那個王八蛋！是他拿我的賭債威脅我，花錢僱我來殺你！冤有頭債有主，你有什麼事，你去找他算帳！你放我走，我絕對不動你！」
看著眼前已經被恐懼擊碎心理防線的李團長。
林啟突然收斂笑容，眼神在瞬間變得凌厲刺骨！
「蠢貨！」
他猛地一聲冷喝，猶如平炸起驚雷，震得李龍耳膜嗡嗡作響！
「死到臨頭了，還在這不知死活！你真以為拿槍指著我，今天就能活著走出這扇門？！」
林啟沒有絲毫退縮，反而身體微微前傾，主動迎向黑洞洞槍口，開始了他剝皮剔骨般的極限心理施壓。
「動動你的豬腦子好好想一想！你以為，徐樹錚給你的那兩萬美金，還有他信誓旦旦許諾，事成之後給你的那十萬美金，你有命去花嗎？！」
「真以為天下有這麼好賺的錢？！」
李龍愣住，握槍的手僵在半空。
林啟毫不留情撕裂他最後一絲幻想：「徐樹錚是什麼人？那是北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在這命如草芥的亂世，花個幾百塊大洋，足夠在天津衛買十條人命！」
「徐樹錚如果真的只是單純地想殺我，他大可以去找那些給錢就動手的殺手！他為什麼要捨近求遠？為什麼要冒著被暴露的風險，花十幾萬美金天價，非要逼著你，一個西北軍現役團長，來親自動手？！」
轟！
林啟這幾個尖銳、直刺靈魂的反問，猶如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這個暗殺計劃最不合理的核心。
此話一出，李龍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呆住。
他本來就不傻，能當上團長的，哪個不是人精？
他之前只是被高利貸逼上了絕路，害怕被馮煥章知道。
之後又被十萬美金的誘惑矇蔽了雙眼，才會選擇性忽略這些致命漏洞。
此刻，被林啟赤裸裸一語點破，腦中迷霧瞬間消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對啊……為什麼？殺個人而已，他為什麼要給我十萬美金？他徐樹錚又不是開善堂的……」
李龍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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