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溫禮先略一躬身謝過全場掌聲, 這才走向兩位院長問好。
姜院長什麼都沒多說,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底滿是慈祥老父親對優秀兒子的欣慰與驕傲。
操作時長比劉院本人快了兩分鐘,如何能不驕傲?
別說快兩分鐘, 即便打個平手, 以時溫禮尚淺的資歷, 那也是遠遠超越了對方。
何況快了兩分鐘。
這是極限超越。
想到時溫禮還未曾在正式場合見過劉院, 姜院忙替他引薦:“這位是劉院。”
劉院開口:“我跟溫禮早前見過。”
他同樣由衷拍了拍時溫禮的肩, 免去了流於形式的握手假客套。
“今天全程觀摩了你操作,一騎絕塵。”
時溫禮謙虛道:“劉院過譽了。”
“當得起當得起。”劉院對時溫禮這個小輩的感情非常複雜, 既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錯過的遺憾, 可偏偏對方斷層的實力太過耀眼,讓他無法不欣賞。
“你這實力, 也是無數患者的福音。”
一會兒等老秦下手術檯, 還有個專門的討論會, 關於手術,他此刻便沒再聊。
“有空的話, 跟你爸去我那兒吃飯。”
時溫禮禮節性應下:“有空一定去看望您和伯母。”
和兩位院長寒暄過,他過去與對方團隊成員打招呼。
對方團隊的幾位核心成員, 他以前在神外年會上見過多面, 彼此都熟悉,新加入的虞佳寧更不必多說。
眾人再次祝賀他。
虞佳寧衝他笑著豎起大拇指:“我發班級群裡了,都嚷嚷著讓你請客。”
時溫禮笑說:“沒問題。”
他的手機在更衣室櫃子裡, 誰的訊息都看不到。
有人插話問:“你跟時主任是大學同班同學?”
虞佳寧驕傲:“對啊,同班還同組。時主任是我們小組組長,靈魂人物,至今都是。”
時溫禮笑了:“過獎。”
眾人都在等秦主任下臺,兩位院長移步去了隔壁休息室, 他們便坐下來閒談,從今天這臺手術聊到複雜的顱底手術。
兩個團隊的核心成員都來自功能神經外科,擅長帕金森、癲癇、三叉神經痛等神經功能性疾病的治療,除了時溫禮,沒有一人還能獨立主刀顱腦腫瘤這類複雜手術。
難得的閒談機會,有人好奇問道:“時主任,你哪兒來的那麼多精力深耕好幾個領域?”
時溫禮笑了笑說:“我自己都沒細想過哪兒來的那麼多精力,可能有部分是天生的。”
虞佳寧接過話頭,打趣自家團隊的夥伴:“你們要是大學像時主任那樣,只痴迷學習,不談戀愛不在宿舍八卦,說不定你們能深耕四個領域。”
眾人哈哈笑。
他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時溫禮這樣的外形加內在條件,追的人肯定不少,怎麼能忍住沒談戀愛的?
虞佳寧說起:“大學時,學校裡好多美女才女組團來問他要聯絡方式,結果時主任說他有女朋友。”
禮貌回絕後,聯絡方式自然也沒給。
時間一久,誰也沒見過他跟所謂的“女朋友”出雙入對,只碰見他常跟吳曉峰在體育館打羽毛球。
有段時間,學校體育館的羽毛球場地一度都得靠搶。
知道他沒女朋友,又要不到聯絡方式,不少人轉而去加吳曉峰,從吳曉峰那兒打聽他的訊息。
一開始吳曉峰不好意思拒絕她們,加的人越來越多。
聽說有次回訊息回到快天亮,把吳曉峰快整崩潰了。
“對了,吳曉峰在你們院骨科吧?”虞佳寧問道。
時溫禮頷首:“已經是副主任。”
“厲害。”虞佳寧說畢業後,就沒再碰到過他。
時溫禮口渴,起身去倒水,順口問其他人:“你們要不要加點熱水?”
“不用不用。”
虞佳寧也擺擺手:“涼了我們自己加。”
時溫禮倒了杯溫水坐回來,連喝半杯。
虞佳寧壓低聲音說道:“還沒恭喜你呢。聽說你女朋友是你們本院的?”
提起許青禾,時溫禮眼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笑意也更深了些。
他點點頭:“對。”
虞佳寧猜測:“應該是你那位麻醉科的朋友吧?”
時溫禮微訝,笑著問:“怎麼猜到的?”
“你不是替她翻譯過參考文獻?還在我們班級群裡討論過她論文裡一些前沿觀點。”
那次聊得專業,大家都很投入,認真分享自己的看法。
那篇論文涉及的部分內容恰好與她感興趣的領域重疊,她本人也全程參與了討論。
所有人只顧著發表意見,沒人多想,時溫禮忙成那樣,怎麼有空替一個麻醉科的朋友翻譯參考文獻?
她打趣道:“你的時間可都是以秒計算的。你是不是忘了,吳曉峰以前給你打電話,你讓他掐秒錶。”
“……”
時溫禮失笑。
隱約記得有這麼回事。
他含笑坦誠:“我確實雙標。”
每次跟吳曉峰通話,他提醒他長話短說。到了許青禾那兒,和她聊十幾二十分鐘他都覺得太短。
甚至想天天都能和她聊一會兒,見上一面。
在一起後更是了。
他抿了口溫水,仔細回想這些年裡,讓吳曉峰掐過幾次秒錶。
不過吳曉峰每次打電話給他,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吳曉峰結婚沒?”虞佳寧隨口問道。
“還單著。”
“他眼光高。”
虞佳寧說了句“改天叫上吳曉峰大家一起聚聚”,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討論雙方團隊都參加,覆盤了手術過程,時溫禮在會上分享了不少心得。討論會結束,他拿到手機時已經十一點四十五。
短短一個上午沒看手機,收到上百條祝賀的訊息。
置頂的那幾位,全發了。
妹夫閔廷最後一個發,對話方塊排在最上面。
閔廷轉發了一條官方媒體釋出的相關報道給他,附了句:【祝賀!】
只要妹妹不在身邊,閔廷發訊息永遠不可能使用表情包。
時溫禮回覆:【謝謝。】
姜洋:【時哥(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我都覺得倍兒有面子哈哈。】
時秒發了滿屏煙花,這是她一貫給他發訊息的風格。
除了煙花,她又發了張他們兄妹倆小時候的合照,還P上文字:【這是我親哥。】
時溫禮啞然失笑。
一一回復她和姜洋。
許青禾:【時主任,恭喜啊(煙花)(煙花)可惜沒有時間現場觀摩你手術,只能透過別人的文字來感受。恭喜你離自己的願望又近了一步。我知道你有很多願望,希望再惡的腫瘤也能被攻克,希望癱瘓的人能重新站起來,希望漸凍症患者不再倒計時自己的生命,希望癲癇患者能夠擁有正常的生活。願你終有一天所願皆成,能給更多患者帶來好的訊息。】
時溫禮把這段文字看了兩遍,回道:【謝謝老婆。】
許青禾立刻回覆他:【你忙完啦?】
時溫禮:【嗯,剛散會。】
他又問:【你吃過飯沒?】
許青禾:【正在吃。】
時溫禮說:【我一會兒去食堂,要不要等我?】
許青禾:【我跟同事一起吃的。】
時溫禮:【OK】
隨後,他又發了一條:【我去看看你。】
有些想她。
許青禾說:【你應該認不出我。】
時溫禮笑了:【你還戴著口罩吃飯不成?就算戴著口罩我一眼也能認出來。】
關上櫃門,他邊回訊息邊往食堂去。
時溫禮:【中午食堂的菜有沒有你愛吃的?】
許青禾:【有幾道還可以。】
時溫禮:【湊合吃點,晚上回家我做給你吃。】
許青禾:【你今天不加班?】
時溫禮:【下午教學查房,能正點下班。】
再過兩週,他就要忙起來了。
去食堂這一路,碰到不少同事,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會恭喜他一句。
今天這臺半侵入式腦機手術,是本院首例。
打通了從實驗室到臨床試驗的最後一步。
主任決定讓他主刀時是這麼說的:我沒幾年就要退休了,要這個光環幹嘛?你不一樣。你首例一旦成功,往後就是團隊的金字招牌,申報專案佔優勢,還能給科室帶來更多的機會和資源。哪天我退休了,你們照樣能保持住競爭優勢。
走到食堂門口,正面遇上吳曉峰。
“牛叉呀。”吳曉峰還算注意場合,用了相對文明的字眼。
時溫禮想到以前讓他掐秒打電話,多少有點愧疚:“週末請你吃飯。”
吳曉峰狐疑地打量他:“做什麼虧心事了你?”
時溫禮笑:“我能做什麼虧心事?”
吳曉峰轉念一想,哼道:“你是該為你家那個魔丸好好補償補償我。”
“……”
吳曉峰當即敲定時間:“那就這週六晚上。”
一切只說請客卻不給準信、不說好哪天請的,都是哄人的。
他又誇起今天的手術:“能超過劉院,你也是牛……”
肚裡墨水不太多,想夸人都誇不出花樣。
植入同樣的腦機系統,不是說時間越短越好,但在相同甚至更高精準度的前提下,快了兩分鐘,已然能說明什麼。
“改天聊。”時溫禮指了指食堂,“我先去找我們家魔丸。”
吳曉峰:“……”
這是來反諷他呢。
“她應該沒來食堂,沒看見。”
平常戴那些花裡胡哨的手術帽,一眼就瞅見了,今天沒瞧見。
正值飯點,偌大的食堂裡幾百人同時用餐。
時溫禮打菜前先環顧了一圈,戴自己手術帽的有十幾個,但都不是她。
他收回視線,拿餐盤先去打菜,打算打完菜再仔細找找。
“時主任?”
“時主任!這邊!”
他剛打好菜,就聽方雨大喊他。
方雨嗓門大,半個食堂都能聽見。
時溫禮循聲望去,瞧見方雨不斷揮動的手臂。
她對面的人戴著醫院配發的一次性手術帽,他再一看,可不就是許青禾。
他倏地笑了,難怪她說他認不出來。
她送了手術帽給他,結果自己卻不戴了。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
方雨笑靨如花:“時主任,恭喜恭喜!”
“謝謝。”
時溫禮放下餐盤,在許青禾旁邊落座。
許青禾也看向他:“剛沒找到我吧?”
時溫禮說:“剛剛只粗略掃了一圈,真找的話肯定能找到。”
他問,“怎麼不戴自己買的手術帽?前幾天我給你整理了下,家裡還有一百多個新的。”
“……”
許青禾笑,買了這麼多?
她自己沒覺得。
“我過幾天再戴。”
等大家習慣了時溫禮戴藏青色的手術帽,她再選幾頂同色系的戴。
時溫禮說:“跟我戴同色吧。同款也行。”
“…好。”許青禾不自覺夾了一塊他餐盤裡的辣子雞塊。
時溫禮把餐盤往她那邊推推。
他左撇子,從小左手拿筷子,兩人靠再近吃飯,也不怕筷子打架。
對面的方雨默默扒飯,發現這兩人一旦見了面,很難再注意別人。
要不是她剛才那一嗓子,讓別人知道是她叫他過來,他們這種旁若無人的親密,不出一個星期,絕對全院上下全知曉。
她乾咳兩聲,兩人齊齊看向她。
她半開玩笑:“要不,我加入你們家當孩子吧,專門負責在食堂給你們保駕護航。我吃得也不多,你們每天早上給我準備個兒童早餐就可以了。”
許青禾差點笑噴。
時溫禮也笑:“可以。”
方雨只當時溫禮在開玩笑,沒往心裡去。
在時溫禮這兒,做早飯是最簡單的事情。
原本他有時也會多做幾份,帶給組裡家不在本地又不會做飯的年輕醫生。
下午還有病例討論會,吃過飯,許青禾和方雨先離開了食堂。
餐桌只剩時溫禮一人,他邊吃邊發訊息。
從旁邊經過的人不自覺會多看他一眼,原來如時溫禮這樣的工作狂,戀愛後也是得空就抱著手機跟女朋友聊天。
時溫禮:【今天能準時下班嗎?】
許青禾幾乎秒回:【應該可以。下午我沒手術。】
時溫禮:【要不,晚上出去吃吧。】
在一起之後,他們都沒好好出去吃過一頓。
許青禾:【那我請時主任吃頓貴的。其實是我自己想吃了(偷笑)】
時溫禮笑著回:【我跟著你沾光。】
他又道,【餐廳你選還是我選?或者你想去哪家,發給我我來訂位子。】
許青禾:【我訂,你愛吃什麼我知道。我可是你的資深愛慕者~】
時溫禮:【我對你也應該也算比較資深。】
兩人不管聊什麼,一旦聊起來就很難打住。
時溫禮:【不說了,不耽誤你忙。】
回到辦公室,許青禾又把PPT快速瀏覽了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張循今天叫了外賣,正在吃。
才實習兩個月,他已經不想吃食堂。
下午師姐沒安排他別的活,正好有空去報告廳旁聽病例討論會。
“師姐,腦機麻醉班底今天開始報名了,你別忘了。”
許青禾聞言從電腦螢幕抬頭:“謝謝。我一會兒就提交。”
理論和實操部分的考核都安排在下週。
病例討論會兩點正式開始,許青禾提前十分鐘到了行政樓報告廳。
要做彙報的醫生都集中坐在前幾排,她挑了個最靠邊的位置,方便進出。
姜院長親自主持這次討論會,開始前,先簡短說了幾句:“大家過年好,春節假期辛苦了。新的一年,我們繼續並肩作戰。”
“年後第一場病例研討,大家多交流、多討論。”
“不多說了,開始吧。”
許青禾是第二個上去的。
這是她第一次在全院病例討論會上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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