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帝四十七年, 冬。
下雪天寒,被圈禁起來的鹹福宮,只燒得起濃煙滾滾的黑炭, 且只剩最後一簍。
往年在東宮,用慣了上等紅羅炭的廢太子妃, 雲卿搓搓冰涼的手指, 從袖袋裡掏出一件金簪:“拿去給守門侍衛, 再換兩簍黑炭回來。”
“主子, 這是您最後一件首飾了。” 僅剩的一位陪嫁宮女,替她心疼:“是夫人臨終前, 留給您的唯一念想。”
“無礙, 以後再尋回來便是。”雲卿笑道:“殿下文成武德, 我相信, 萬歲爺總會想起他的。”
她望著蒼白的天幕,好看雙眸裡含著溫柔的笑,和星星點點的希冀。
冬日就要過去,很快春日就要來了。熬過去, 便是出暖花開。
宮女朝大門而去,雲卿轉身回到廚房,手腳麻利地熬煮薑湯。
以前幾十年都不曾下廚, 如今幾個月廚藝越發嫻熟,這是失去聖心後,為數不多的收穫。
她端著熱氣騰騰的薑湯,準備拿去主殿, 夫君胤礽正在研讀兵法。
昨日是她生辰, 條件雖是艱苦些, 他還是親手為她製作一瓶紅梅花露, 意外感染風寒。
這時,貼身宮女提前去而復返,臉色凝重:“主子,御前的人來了,宣您過去。”
雲卿臉色微變:“只宣見我一人?”
宮女點頭,“主子,這可怎麼辦吶?如今太子爺病著,您又……”
“把薑湯給殿下拿進去,先別驚擾他,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雲卿將薑湯遞給宮女,又站在主殿門口,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
溫潤如玉的胤礽,拖著病軀仍是半靠在床頭,神色專注,手不釋卷。
夫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英雄自有用武之地。
雲卿柔柔一笑,決然轉身。
……
乾清宮,朝暉堂
經人通報,雲卿低頭垂眼,輕手輕腳走進大殿之內,按照規矩,跪地叩首:“兒媳石氏,叩見皇阿瑪,皇阿瑪萬福金安。”
雲卿跪在地上,除了對於隱隱猜到些什麼的不安,還有無盡暖意。
御前自然用著最上乘的炭火,朝暉堂內暖意融融,連地板都比鹹福宮的床要暖和。
康熙帝正在批閱奏摺,沒抬頭,只沉聲問:“那逆子,這些時日可有悔改?”
“回皇阿瑪的話,殿下他這幾個月一直在潛心悔過,修身養性。”
雲卿揣測著康熙帝的心思,似乎他的怒意已有幾分鬆動,她努力抓住這不可多得的機會,“近幾日即便是病著,也在堅持研讀書本。殿下說,皇阿瑪從小就教導他,每日當三省自身,不可停滯不前。”
夫君胤礽自小就被康熙帝接到乾清宮,親自教導。
石雲卿只盼著,早年的父慈子孝,能稍微喚起康熙帝的一絲憐惜。
康熙帝停下手裡御筆,抬眸:“胤礽病了?”
雲卿心裡一喜,面上故作平靜:“下雪天寒,今年冬日格外的冷,殿下他有些受涼。”
這話雖是說得含糊,但放到康熙帝跟前,根本不必琢磨。
他冷冷瞧向一旁的八貝勒胤禩,“朕如何不知,這鹹福宮變作冷宮了?”
手中奏摺驀地擲在御案上,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卻驚得胤禩瞬間雙膝跪地,
“皇阿瑪息怒,是兒臣失職。兒臣這就去請太醫為二哥診治,一併將內務府不作為的奴才們嚴懲不貸。”
太子被廢后,內務府這等肥差,已交由八貝勒胤禩管轄。好多人都猜測,他有望繼承大統。
康熙帝意味深深瞧了他一會,才朝外一揮手。
胤禩如蒙大赦,立馬躬身去辦,不敢有一絲耽擱。
……
“你與保成成婚多久了?”
康熙帝繼續批閱奏摺,過了會,才想起有她這麼個人在這,繼續問道。
保成,是胤礽的乳名。
“回皇阿瑪的話,兒媳是康熙二十七年嫁入東宮,與殿下已成婚二十載。”
雲卿的心又隱隱發緊。
“朕印象裡,這二十年來,你無功無過。”康熙帝又覷了她一眼,“但這便是你最大的過失,你可認?”
“……兒媳自慚形穢,日後定當百倍勤勉,不敢再生出一絲懈怠。”
雲卿袖子裡的手,微微顫抖。
於尋常人家,正妻無功無過,倒也尚可。但作為太子妃,那便是德不配位。
這一刻,她本應是恐懼的,可心房卻又在歡呼雀躍。
康熙帝願意以太子妃的標準約束她,是不是代表,儲君復立,還有希望……
“萬歲爺口諭:逆子胤礽自幼品行純良,成年後卻變得無為驕縱,不乏嫡福晉石氏蠱惑的緣故。今賜石氏鴆酒,以儆效尤。”
接到康熙帝的眼色,身側太監立即上前一步,掐著嗓子宣讀道。
跪在地上的雲卿,神色如常。
早在得知被單獨宣見時,她就約莫猜測出一二分可能。
夫君胤礽當時遭人陷害,因倒賣官爵的罪名而被廢除太子之位。重要證人已死,案件真偽再難重審。若想復立,就必需有人攬下這罪名。
只是“蠱惑”二字,過於諷刺。
自她嫁入東宮,便勤勤懇懇做起夫君的賢內助。努力為皇家綿延子嗣,操持庶務。
知道後宮不得干政,她也恪守本分。
她不僅嚴於律己,也從不為父兄謀取一官半職。父兄們更不曾自恃身份,而是盡其所能為東宮和皇家效力……
“皇阿瑪,雲卿的為人有目共睹,她從不曾蠱惑於兒子。”
忽然這時,夫君胤礽竟是拖著病軀,趕至乾清宮。
他被胤禩攔在朝暉堂門口,聲音焦灼,伴著間斷低咳:“兒子從未犯下過倒賣官爵這等大罪,如何又牽連到她身上?”
“二哥,皇阿瑪既往不咎,已然是對你寬大處理。”胤禩看似勸說,又似意有所指:“你切莫再傷了皇阿瑪的心吶。”
雲卿心裡一緊,悄然抬眸去瞧康熙帝的反應。
未有宣召,就從囚禁的鹹福宮出來,這是抗旨不遵,是公然不把康熙帝的話放在眼裡!
是誰告訴胤礽此事,又安得什麼心思,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康熙帝臉色已變得陰沉。
康熙帝與胤礽有著如出一轍的丹鳳眼。
只是丹鳳眼長在胤礽溫潤如玉的臉上,平添一抹光風霽月的謫仙氣。
而在長在康熙帝閱歷山海的面容上,丹鳳眼銳利如刀,彷彿隨時都能洞穿萬物。
那是主宰天下的帝王氣場,不怒自威。
嚇得在場眾人,登即跪下。
“皇阿瑪明鑑,兒子從未想過要傷您的心。”
胤礽又低咳幾聲,臉色越發蒼白,“辜負您的期望,兒子愚鈍自愧。但若說買賣官爵、將江山社稷視作兒戲,即便有那些所謂的證據,兒子依舊不認。”
“自小仰賴皇阿瑪教導,保成是什麼性子,只有您最清楚。”
胤礽最後一句話,聲量不大,但份量極重。
沒有哪個阿哥,可以與胤礽比父子親情。
原本想要離間的胤禩,反倒落於下風。
康熙帝臉色稍有緩和,“帶他下去,讓太醫瞧瞧。”
但處置雲卿的心思,不為所動:“來人,送石氏上路。”
聞言,立即有太監朝雲卿逼去。
“放肆!我看誰敢?”胤礽厲聲呵斥。
多年的太子之威,已深入人心。
即便如今已被廢除太子之位,那些太監們亦是犯怵胤礽,嚇得腿腳發軟。
胤禩再度“好心”出言提醒:“二哥,你還想抗旨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後的意義卻重如千斤巨鼎。
天子之威,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我喝……”
雲卿緩緩出聲。
康熙帝的冷漠決絕,胤禩的落井下石,都被她一一瞧在眼裡,涼到心底。
不想令夫君陷入兩難境地,更期盼他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
二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給足雲卿赴死的勇氣。
她主動起身,背脊筆挺地端起鴆酒,仰頭一飲而盡。
即便飲的是鴆酒,依舊不乏昔日太子妃的氣度與矜貴。
“雲卿!”
生來就被立為太子,被眾星拱月三十五年,一向溫潤儒雅的胤礽,前所未有的絕望,失態,嘶吼。
一口鮮血噴濺殿內,與殿外的漫漫白雪,形成鮮明對比。
……
鹹福宮裡,貼身宮女太監跪在地上,悶聲痛哭。
胤礽將身子逐漸癱軟的髮妻,小心翼翼為她拭去嘴角血漬,心痛道:“疼嗎?都是為夫連累了你。”
“不怪你。”
雲卿艱難揚起手,亦是為他拭去眼角熱淚,“他們那麼多人聯合起來對付你,哪能次次都躲過去?”
體內的毒藥,就像有數萬只螞蟻在啃噬五臟六腑,疼得她身子打顫。
但她還是強行擠出最溫柔的微笑:“答應我,你要好好活著。這樣才能等到機會,找出證據,洗清罪名。”
其實身體再痛,也比不得心裡的痛惜。
夫君自打出生,小小年紀就揹負起儲君重擔,什麼事都加倍要求自己。
三十五年來,一心一意為大清江山社稷日夜奔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替夫君不值。
更恨康熙帝冷漠無情,拿著他們夫妻深厚感情當利刃,不費一兵一卒,逼著她被迫自行了斷。讓他們家破人亡,陰陽兩隔。
“好,為夫答應你,為夫什麼都答應你。”
眼看髮妻的表情越來越痛苦,胤礽的眼淚也越來越控制不住:“你且在下面等等我,咱們來世還做夫妻。到時候,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榮登鳳位!”
兩人少年夫妻,這些年一起享受過東宮的尊貴非凡,也攜手歷經幽禁時的滄桑落寞。雖是生在皇家,卻有著比尋常百姓夫妻更篤深的情誼。
“好,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
雲卿的生命力已一點點流逝殆盡,她努力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胤礽……我從不後悔……嫁給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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