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算起來, 我在南巡龍舟上被大皇兄胤褆毒暈,而後喝過摻有靈泉的湯藥後,正式開啟了前世夢境。
第一個夢境, 也是我和雲卿第一次相遇。
盲婚啞嫁的兩人,初見於洞房花燭, 大紅蓋頭被挑開的那一瞬。
婚前曾被皇阿瑪教導, 太子妃乃未來一國之母, 娶妻更當娶賢, 不必過於在乎外貌。
我把這話當做一種變相暗示,將門之女, 大抵身姿粗壯, 貌醜無顏。
雖然婚前有看過她的畫像, 但漢代有毛延壽為著收受賄賂、篡改王昭君相貌的事, 總叫人心有忌諱。
這五官只要略微修整筆畫,這畫像與真人便會天差地別。
是而對於這場婚禮並未抱有太大的期待。
該有的規矩禮儀自然不會委屈了她,但談不上多麼熱切。
然而,當那日拜堂時, 看著盈盈腰肢不堪一握的她,蒙著紅蓋頭,被人攙扶到我身側時, 我平寂的心微微燃起一絲火星。
她身姿高挑,談不上多麼秀珍小巧,但個頭也只到我下巴。
捏著大紅繡球的手指也蔥白如玉,指甲圓潤, 泛著誘人的粉色。
我心裡的火星, 已燃成火苗大小。
難道, 是我預判有誤?
也或許是身姿不錯, 但長相平平,一切都還未可知。
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中,我們拜過皇阿瑪,拜過天地,拜過彼此,而後我牽起那纖纖小手,步入洞房。
掌心裡,她的指尖反涼,微微輕顫。
不知是被凍的,還是過於拘謹。
我放慢腳步,配合著不方便看路的她,儘可能放輕嗓音:“別怕,這裡以後便是你的家,以後凡事都有孤在。”
“……好。”
過了會,身側響起一道清麗的嗓音。不是那種婉約嬌柔的,帶著將軍之女的乾脆,但也剛中有柔。
因為她應聲的那一瞬,小手加重力道,回握住他的大手。
那種被信任之感,被需要之感,只一瞬便添滿我的心房。
在此之前,偌大的皇宮裡,我只有烏庫瑪嬤和皇阿瑪兩個真正意義上的血親。而且,他們還有其他的皇孫皇子。
而現如今,在這空空蕩蕩的毓慶宮裡,我又多了一個親人。而且,她完完全全屬於我。
是而,我告誡自己。
不論此女容貌如何,我都要善待她。
她不遠萬里離家,嫁給我為妻。只要她不作出有違宮規天良之事,其他的我都會依著她,包容她。
……
主殿正房裡,我牽著雲卿的手,來到紅豔豔的喜床旁邊。
這間我住了十年之久的寢屋,多了很多陌生的擺設,女子的梳妝檯,幾大箱籠衣衫,還有滿書架子的書籍。
我當初亦是驚訝,將門之女,原也是知書達理的。難怪皇阿瑪會為我擇選她為正室嫡妻……
“請太子殿下為太子妃挑起紅蓋頭。”這時,內務府萬里挑一的喜婆,樂呵呵地上前推進洞房儀式程序:“紅妝蓋頭掀,美滿姻緣現。願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說得不錯,有賞。”
當內心已經接納了一個人,所有關於她的美好祝願,都會讓我內心由衷歡喜。
喜婆歡喜謝恩,遞過來的一柄玉如意。
我順手接過,從那大紅蓋頭的底部,自下而上地掀開。
每掀開一寸,我的呼吸都跟著揪緊一分。
雲卿,我的妻,你究竟會是何種姿容,何種氣質?
終於,紅蓋頭被掀開到頂點,我的呼吸也緊張到極致——
唔!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愣住了,然後鬧了笑話。
挑著玉如意的手,就那麼停在半空中,忘記接下來的動作。
直到那雙粉黛絕色的美目微微別開,兩頰嬌羞地泛起紅霞,我才回過神來,忙不疊將紅蓋頭完全取下來,放在喜婆雙手舉著的托盤中。
周圍的喜婆和宮女們,都笑得合不攏嘴。但礙於我的身份,只敢抿嘴偷笑。但一道道促狹的笑意,至今仍叫我歷歷在目。
喜婆萬里挑一,自然經驗老道。
為著防止我尷尬,趕忙又洋洋灑灑唸叨著一籮筐的吉祥話,轉移了話題。
我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回雲卿的臉上,比她的畫像還生動美豔。
五官是清冷大氣的,但因著是新嫁娘,又面露小女兒家的羞澀,那種因為我才冰冷破碎的真實美感,更是叫我的心澎湃不止。
尤其喝交杯酒時,因為兩人幾乎面貼面的近距離,讓她臉頰一直紅潤到耳垂。而她的性子使然,又在強裝鎮定的模樣,很是惹人想揶揄幾句。
但我到底忍住了,等會春宵美景,有的是時候。
喝過交杯酒,我便要去應酬外面的文武百官,肱骨老臣們了。
畢竟這不止是我二人大婚,更是整個大清的婚禮。
臨出門前,我仔細叮囑她:“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人去做,以後你便是整座東宮的女主人。”
她訝然看我一眼,而後羞赧垂眸,柔柔道一聲“好。”
出門後,我忽而想起按照大婚禮制,她應是一整日都沒用過膳食,想轉回去再問問她愛吃什麼,叫小廚房去準備。
走到門口時,恰是聽見她與陪嫁丫鬟的對話。
丫鬟:“小姐,咱姑爺長得可真俊呢,這下你放心了吧?”
雲卿:“嗯,性子也好。日後他若願為我遮風擋雨,我亦是會真誠相待。生不離,死不棄。”
當時在門口聽見這話時,我的心暖意融融。
如今再回想這些話,熱淚溼襟。
雲卿,我的妻。
誰能想到,造化如此弄人。
……
洞房花燭,自然是最美好的回憶。
初嘗禁果的我們,雖是早就看過那圖冊,但到底紙上談兵。
婚前,皇阿瑪也曾提議為我安排試寢宮女,但我拒絕了。
因為那時對這場婚姻不抱任何希望,是而也不可能上心準備。只想著這檔子事,不過是為著傳宗接代。
誰知真正上手時……捉襟見肘,手忙腳亂。
我如此,她亦然。
偏偏我倆的性子都是屬於故作沉穩的。
她性子獨自不愛示弱,我自小也被皇阿瑪教導要有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冷靜……於是我們的初夜,在互相配合的探索中,慢慢漸入佳境。
直到天明,兩人才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凱旋勝利之姿。
可這事到底不是打仗,她一個女兒家,又是初次破壁,體力上也比不得我的龍爭虎鬥。
且她不是愛撒嬌示弱的性子,一直在默默強撐。
等事後我意識到時,已是第二日早間。
新婦要去拜見長輩,並沒有留給她多少休息時間。
她坐在化妝臺前,昏昏欲睡。
她陪嫁的丫鬟沒注意到我進門,還在那塊小聲為她鳴不平:“姑爺也真是的,一點不知道節制。奴婢侍奉小姐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瞧見您如此疲憊無力。”
“傻丫頭,你不懂。”
她逼著眼,單手支在梳妝檯前,撐頭的同時按揉著太陽xue,“他如此這般,整個東宮都看在眼裡。知曉他重視我,日後你我在東宮才能有立足之地。他願意真心待我,我辛苦些也無礙的,畢竟是伺候自己的男人。”
“喲喲喲,自己的男人。”丫鬟打趣她:“這才一晚上,奴婢就成了外人。”
不知是否想到昨晚的激烈戰況,雲卿的臉倏地一紅。
而我的嘴角,亦是不自覺上揚。
小祿子在旁邊也悄聲打趣道:“看倆太子妃娘娘,對殿下您很是滿意呢。”
我心裡身為男人的驕傲之感悠然升起,但面上仍是板著臉訓斥:“狗奴才,日後不準這麼編排你們的主子娘娘,否則孤定不饒恕。”
小祿子趕忙嚴肅應“嗻。”
又仗著我對他從小到大的三分情面,跑開幾步,學著雲卿陪嫁丫鬟的語調:“這才一晚上,狗奴才就成了外人咯。”
……
婚後大半年,我們二人在東宮的日子,自然是蜜裡調油,濃情蜜意。
我也漸漸領悟唐宋代那些風流詩人,為何喜歡為心愛女子描眉畫紅妝的情趣所在。
有這麼一位貌美如花的佳人在身側,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碰到她面前,用在她身上,物盡其用。
但這美好的二人世界,是短暫的。
因著雲卿半年都未有懷孕,皇家極其看中子嗣,是而東宮免不了要添新人。
而且皇阿瑪親賜的兩位美人,家世地位都在雲卿之上。
是了,雲卿出於伯府。
在這之上,亦有國公府、侯府,以及當朝一二品大員位列其上。
東宮女子,也會因著母家身份高低,而按資排輩。
她們二人自然不會在我面前大放厥詞,舉止出挑。但在雲卿面前,明裡暗裡總是拿身份的事諷刺她。
起初我忙於前朝之事,雲卿也不是愛訴苦之人,是而並不知曉。
恰逢那日雲卿生辰,我加快處理完手頭公務,帶著忙裡偷閒親手雕刻的髮簪,想送給她一份驚喜。
卻憤然撞見東廂房的側妃,打著給雲卿送生辰禮的名義,明裡暗裡貶低雲卿出身低微,眼界低,沒見識過東珠那等珍稀罕見之物。
雲卿倒也沒慣著她:“如此貴重之物,的確需要高貴身份來配。太子嬪將它獻於本太子妃,可見確實是有眼界有見識的。”
“你——”
太子嬪臉上的洋洋得意,頓時猙獰起來。
與平日裡在我面前的嬌弱恬美,簡直判若兩人。
她還要繼續開口,然而我已不耐煩地冷笑走進去,不理會她僵硬緊張的神色,徑直走到雲卿面前,遞上親手雕刻的木簪:“孤這柄木簪並非珍貴之物,但乃孤親手雕刻,勝在一片痴心,可否請太子妃娘娘賞臉笑納?”
雲卿愛不釋手地低頭去觀賞手上的木簪,再抬頭時,先前臉上佯裝的冷清與大度面具,已被泛紅的眼圈出賣。
剪眸浮光流轉,欣喜含笑:“殿下親手雕刻,乃是絕世珍品,稀罕珍貴至極,雲卿自然歡喜的。”
“歡喜就好。”
我拉著雲卿坐回主位,不經意將那裝東珠的檀木匣子掃落在地。
旁邊自有侍從緊張上前,將檀木匣子重新撿起,雙手捧回茶桌上。
我餘光略瞟了一眼,又居高臨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太子嬪,嗓音失去耐心與溫度:“東珠蒙塵,便棄了吧。回頭去孤的私庫裡將西域進貢的那串東珠項鍊取出來,送與太子妃。區區東珠而矣,孤這東宮倒是不缺的。”
我不屑於去欣賞太子嬪的懼色與驚惶,直接打發她退下。
而後當著眾多宮女太監的面,認真看著雲卿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雲兒,你記住。在孤這東宮,沒有哪個女人的尊貴能越過你去。”
還是那句話,她不遠萬里離家,嫁給我為妻。
只要她不作出有違宮規天良之事,其他的我都會依著她,寵著她。
又何況如今,她因為我而受委屈呢?
“……還有旁人在呢。”
雲卿的性子還是不喜太過張揚,明明淚水已打溼眼睫,仍是顧忌有旁人在,壓抑著自己的真性情。
“孤對自己的愛妻心有慕意,如何不能大大方方說出來?”我輕手揩去她眼角的淚痕,溫聲逼問了一句:“難道,雲兒不是麼?”
雲卿面露緋紅,滾燙小臉蹭著我的掌心,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以後便將心中所想說出來。”我摩挲著她的臉頰,“哪怕是吃味,是嫉妒,孤聽著也會歡喜。”
……
自那之後,我有意疏遠東宮其他女子,雲卿在東宮的地位,再無人能撼動。
她對我也漸漸依賴,有什麼煩心事,亦或者小歡喜,都會事無鉅細地分享給我。
在某個看似平靜的月夜,我拖著處理一整日政務的疲憊而歸,卻聽見驚天喜訊:“胤礽,我懷孕了。”
“當真?”
我愣在原地,等反應過來後,滿身疲憊皆是化作力量——
這世間,我又要多一個親人了!
一個需要我張開羽翼保護的小傢伙。
是而,不論政務多麼繁重,我對未來都充滿希望與幹勁!
孕期中的女人,情緒是敏感的。體現在性子清冷的雲卿身上,便是黏人了。
但凡我稍稍晚歸一點,她總是站在東門口翹首以盼。
“不是讓你早些休息?”
我牽著她的手,往寢殿裡走。
一如大婚那日,刻意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牽著。
雲卿坐到床邊,依偎著我,“你不在,我一個人睡不著。”
說這話時,她還是會不好意思,會把臉埋在我懷裡。但她還是會堅持說出來,不吝嗇於向我表達內心感受。
“好,孤明日儘可能早些時候回來。”我摸著她的頭,“今日可有與你額娘多說說話?孤在皇阿瑪那遇見你兄長了,詢問了你家中事,倒是沒什麼棘手之事。”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雲卿鬆開我,低頭摸著鼓起的小腹,“額娘瞧著我這肚子的形狀,擔心會是女兒。”
“女兒也好,母親的貼心小棉襖。”我也撫上雲卿圓潤的肚子,“以後阿瑪忙起來的時候,你便要日日陪在你額娘身側,逗她開心,記住了麼?”
雲卿被逗得忍俊不禁,笑話我道:“才五個月呢,哪裡能聽懂你的話?”
我也跟著笑,“沒事,我就當提前練手。”
嬉鬧過後,雲卿還是憂心:“當真男女都好?畢竟,這是你的第一個孩子。若是皇長孫的話,對你在朝中地位有益吧?”
“孤在朝中的地位,孤自己去掙,又何須為此委屈老婆孩子?”
“……謝謝你,胤礽。此生能嫁給你,是我的幸運。”
“我也是。此聲能娶你為妻,亦是我的幸運。”
……
頭一胎是女兒,雖然不是眾望所歸的皇嫡孫,但我和雲卿都很疼愛這個孩子。
初為人父母,我們沒有經驗,一切都似摸黑走夜路探索著。
初為人女,小傢伙也沒有經驗,一切都明目張膽地恃寵生嬌著。
她比我要幸運,有母親日夜陪伴,凡事都親力親為。
在出痘時,我也會不顧皇阿瑪及文武百官地勸阻,堅持陪伴在她們母女身邊。
雲卿又憂又喜:“你怎麼回來了?”
“我的家在這,我還能去哪?”
我們十指相扣,攜手並肩,經歷沒日沒夜地照顧,終於將女兒從鬼門關搶回來。
小傢伙日漸長大,東宮也增添許多家長裡短,雞飛狗跳的嬉鬧。
亦是收穫無盡的親情與溫馨,平常的日子不再平淡。
時光荏苒,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終究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過於想憑著自己的能力在朝廷上站穩腳跟,反倒招致兄弟們妒忌,和皇阿瑪的猜忌。
一朝從雲端跌落谷底。
圈禁在鹹福宮的日子,是黯淡冷清的。
從前身邊的侍從走掉大半,從前百般討好的女人也對我避之不及,唯有云卿、小祿子等十數人,始終死心塌地陪在我身側。
從前養尊處優的太子妃,換上粗布衣衫,主動下廚,為我洗手羹湯。
從連鹽和糖都分不清,到隨手就能做出一道道精美可口的點心。沒有人知曉,她一雙纖纖玉手,被燙傷過多少次,被刀不小心切到過多少次。
從喜歡捧讀詩書的才女,到連老虎這等複雜刺繡都能活靈活現。沒有人知曉,她熬幹了幾盞蠟燭,又熬紅了幾夜的美目。
但云卿從不曾有抱怨。
而且她還會笑著安慰我:“夫君乃是人中龍鳳,臥龍自會有沖天而起的一朝。你如今苦心志勞筋骨,想來日後定是天將降大任也。”
在她的鼓勵與陪伴下,我日漸振作,重新捧起治國策論,韜光養晦。
只盼著他日能得父皇一次召見機會時,能讓他刮目相看,眼前一亮,重新對我委以重任。
這般,雲卿便再也不用跟著我吃苦受罪了。
只是沒想到,幽禁數月後,再得皇阿瑪重用,會是以失去雲卿為代價。
如果可以,我寧願永遠過著節衣縮食的苦寒日子,也不要那所謂的皇太子之位。
倘若那鳳位不屬於雲卿,我的龍椅將何其孤獨?
恢復皇太子之位後,侍從美人又紛至沓來,可惜於我而言,不過浮雲過境。
這大抵便是,三千弱水獨飲一瓢吧。
……
前世後半生的夢境,今生的我就有意去規避了。
沒有云卿的夢境,只有孤寂,沒有任何期待之感,不做也罷。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親手做一瓶梅花露,託胤祾轉交給雲卿,想試試她的心意。
沒想到沉於大海。
我不甘心,難道雲兒當真就忘記我們前世的夫妻情誼了麼?
於是過完年後,我以朝政為由頭,不顧塞外風沙漫天,千里奔赴玉門關,只想與她面對面待上一會,問個明白。
等到了當地,我的心便涼了一半。
當地百姓無不稱讚皇阿瑪與雲卿,心底良善,夫唱婦隨,感情甚篤。
午膳進用羊蠍子時,皇阿瑪細緻地剃下來骨頭上的瘦肉與滋補的骨髓,很自然地放到雲卿的碗裡。
前世今生,那般威嚴高傲的皇阿瑪,如今會因著雲卿不小心燙到手,就慌了神色,柔聲詢問安撫。
果真是夫唱婦隨。
那一頓午膳,我吃得味同爵蠟。
原本,我帶著兩千鐵騎,已然做好與皇阿瑪決裂的準備。
只要雲卿心裡還有我,那她便是我的妻。
前世皇阿瑪已經害我失去了她,今生我便大逆不道一回,親自迎我的妻回家。
然而梅園裡,雲卿一次次退避,叫我無力。
我終究是晚了一步。
雲卿那般善良心軟之人,又如何能抵擋住皇阿瑪今生的深情厚誼?
皇阿瑪為了她,可以連江山都讓位。
相比之下,前世的我,一切情誼顯得太過淺薄。
如此這般再拆散他們,也顯得太過不是東西。
我興沖沖而去,悻悻鎩羽而歸。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騎馬狂奔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上,那一瞬,我心死如寂。
……
原以為,我與雲卿的緣分就此消亡。
皇阿瑪的病危,又讓我看到希望。
誠然,這般竊喜,是冒著不孝不順的天下之大不韙。
可再次見到雲卿,我死寂數年的心,再度劇烈跳動起來。
此次回宮,雲卿的整顆心都撲在皇阿瑪身上,日日陪伴在病床上。
皇阿瑪甦醒時,她便故意講些輕鬆的笑話,逗他歡喜。
皇阿瑪沉睡時,她便以淚洗面,無暇寢食。
經過太醫院接連幾日幾夜翻找醫書典籍,最終商議出為皇阿瑪治療瘴毒的方案。
壽康宮中,我坐在病床邊,“幾成把握?”
雖是有私心,我亦是不捨皇阿瑪四十多歲便駕崩殞命。
回首前世今生,他對我的悉心教導,依舊曆歷在目。何況今生,他比前世對我更是千般萬般的善待。
有我坐鎮,太醫們的奏稟更加謹言慎行:“啟稟皇上,我等參照舊日成功範例,日夜探討,最終得出結論——五成把握。”
而後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官話:“太上皇乃真龍天子,有上蒼護佑,定然能壽與天齊……”
雲卿聽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轉戰到寢殿之外。
我擺手不叫眾人跟著,目光追隨著她,一路跟至殿外。
後院廊下,她肩膀聳動,低泣聲壓抑。
這些時日,她肉眼可見消瘦,淺淡的碧綠宮裝穿在身上,已顯得肥大寬敞許多。
有風吹來,吹得宮裝陣陣鼓起。
彷彿能將那道單薄纖瘦的身子,一瞬間吹遠。
我不自覺走近,想力所能及地幫她擋一擋風雨。
忽然這時,雲卿抬手撫上額頭,腳下碎步慌亂,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下來——
“雲兒!”
我三步並做兩步上前,伸出手臂接住她,憂心忡忡:“你怎麼樣,可是哪裡不舒服?”
雲卿有氣無力地倚在我心口,略略緩了會,便要強打精神自己站起來:“多謝皇上,本宮無礙了。”
我握著她不堪一折的腰肢,貪戀地加重力道,沒讓她掙脫出去,“我們之間,一定要分得這般清楚麼?”
雲卿低頭不語。
“雲兒可以如前世一般,心中所想盡數說與孤聽。哪怕是吃味,是嫉妒,孤聽著也會歡喜。”
或許是這句話記憶太過深刻,且意義非常。
雲卿聽完,人前佯裝的鎮定,終究破防。
悲傷的淚水,順著她蒼白無血色的小臉,撲簌簌流下。
與之相對應的,是她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情緒。
她抬起瑩瑩水眸,凝望著我問道:“他會好起來的,對嗎?”
前世那一雙慣愛含笑的眼,今生在我幼時那一雙慣愛含笑的眼,此刻蓄滿純淨又清澈的淚水,脆弱又無助的憂心。
相比之下,我的私心顯得黑暗又卑微。
如果皇阿瑪好起來,我便很難再有機會為她這般遮風擋雨,成為她的倚仗與依戀。
可若皇阿瑪不好起來,她會難過,我也會遺憾難當。
那一瞬,沒人知曉,我的心中有著怎樣百轉千回的糾結。
最終,我微微頷首:“會的。適才太醫不是說了,還有五成希望。況且皇阿瑪意志堅韌,非常人能及。”
況且,他肯定捨不得拋下你。
雲卿也無聲點點頭:“一定會的。”
這時,有幾個小太監往這邊而來,驚著了雲卿,匆忙與我拉開距離遠去。
我貪戀著手上殘留的她的馨香,凝望著她的背影,不捨地追近幾步,低聲祈盼地問道:“如果這一世,我先有了前世記憶,雲兒會等我長大麼?”
前面的身影,驀然頓足。
垂眸沉默良久,才輕聲搖搖頭:“我……我也不知道。人生沒有如果,皇上還是活在當下吧。”
話畢,她又提起蓮步,往皇阿瑪所在的寢殿而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淺碧色倩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視野盡頭。
而後抬頭望向遠方,越過鱗次櫛比的飛簷樓宇,是一望無際的湛藍蒼穹。
嘴角輕揚。
不知道,而非不可能。
這就夠了,至少我也有五成的希望,不是麼?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感謝所有小可愛,阿北哐哐地鞠躬了!
(後期還會修文,終稿只在晉江,請支援正版)
《替寢金枝(明朝)》已連載,專欄可見
婚後數日,晉王意外發覺,妻子仍是完璧之身。
如此,就奇怪了。
夜裡的妻,連頭髮絲都與白日相同,還能是何人?
那晚,晉王在“妻子”白嫩纖頸,烙下一枚灼熱吻痕
後來,妻子孿生兄長,魏清寧被蚊蟲咬了脖子。
當時,正值寒冬。
*
魏清寧起初並不知,妹妹小腹受傷是一場精心騙局。
為了妹妹不被退婚,她不得已冒險替寢。
她自幼扮作男子,查案在行,侍寢慌亂。夜間面紅耳赤,白日竭力隱瞞。
偏偏晉王愛屋及烏,對她這個妻兄日漸親近。讓她共乘一騎,為他除衫上藥,甚至同榻相擁而眠……
越親近,越不安。
魏清寧匆匆調職離京,怎料新上司是晉王!
官衙內堂,官袍凌亂,心尖嬌顫。
男人溫柔理順她耳畔溼漉碎髮,貼面啞聲低笑:“這場戲該由誰叫停,現在清楚了?”
*
皇室腌臢,晉王最擅欺瞞,也最憎欺瞞。
但也是這個欺瞞他的女人,在他身處險境時,身披戰甲,並肩破局。
並且,她還收穫了一大波愛慕者……
後來,父憑子貴的晉王,輕撫魏清寧微鼓的小腹,暗自慶幸。
還好他先下手為強。
#男主與妹妹婚姻有名無實,得知真相才親近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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