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的冬日,雪落得紛紛揚揚。
將整座京師掩映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自恩科放榜之後,朝堂上的風氣悄然生變。
那些被顧延年從落卷中一手拔擢起來的務實之士,如同一股清流。
迅速充實到了六部九卿與地方州縣的要害之處。
他們不善詩詞歌賦,卻對農桑水利,錢糧度支爛熟於心。
大明朝這臺龐大的戰車,在這些新鮮血液的驅動下,運轉得愈發穩健。
然而,有人歡喜,自然便有人愁。
城東,吏部尚書蹇義的府邸內,書房的地龍燒得滾燙。
卻驅不散屋內幾人面上的陰霾。
「尚書大人,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劉觀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茶水四濺,
「昨日戶部行文,將江南、山東一帶的十幾名知府,知縣以考成不合格為由,盡數罷黜。換上去的,全是這次恩科榜上有名的那些泥腿子!」
「顧延年這是要將咱們清流一脈,連根拔起啊!」
蹇義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得宛如這隆冬的鉛雲。
他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摩擦聲。
「慌什麼。」
蹇義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毒蛇般的怨毒。
「他顧延年仗著聖寵,大權獨攬。但他莫要忘了,這天下之大,不是靠幾個會打算盤的毛頭小子就能治好的。」
「他不是自詡理財無雙,國庫充盈嗎?老夫倒要看看,若是這大明的根基出了大窟窿,他拿什麼來補!」
劉觀聞言,眼睛一亮,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尚書大人的意思是……」
蹇義停止了盤動核桃,目光幽深。
「他顧延年只盯著太倉的現銀,卻忘了大明朝真正的命脈,在屯田。太祖皇帝定下衛所制,九邊將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田,以求自給自足。」
「可如今……」
蹇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明朝承平日久,地方上的軍屯早已被豪紳,將領侵佔殆盡。
那些本該種地的軍戶,淪為了將領和地方大族的佃農。
軍屯的糧倉裡,連耗子都餓得皮包骨頭。
「老夫已暗中聯絡了山東布政使與德州衛的指揮使。這幾日,他們便會上摺子,只說顧延年推行折銀與商賈之法,導致軍戶貪圖商利,棄農經商,致使今年山東軍屯絕收!」
蹇義猛地一拍桌案,圖窮匕見。
「屆時,邊軍無糧,必然譁變。這等動搖國本的大罪,全因他顧延年重商抑農而起!」
「咱們便在朝堂上聯名死劾,逼皇上開太倉,撥三百萬兩現銀去山東買糧平亂。」
「只要這太倉的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他那神機妙算,理財聖手的畫皮,便不攻自破!」
劉觀聽得心潮澎湃,連連撫掌。
「高明!不僅能將禍水東引,還能讓咱們在山東的門生故吏,趁機從這三百萬兩賑災銀裡分潤一筆。真乃一石二鳥之計!」
陰謀,便在這暖烘烘的書房中,悄然成型。
三日後,紫禁城,奉天門早朝。
風雪交加,百官皆穿著厚厚的裘皮大氅,立於丹陛之下。
宣德帝朱瞻基端坐龍椅,面容威嚴。
朝會剛一開始,通政使司便急匆匆地呈上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紅頭奏摺。
「啟奏陛下!山東巡撫與德州衛八百里加急!今年山東大旱,軍屯絕收,德州衛,濟南衛等數處邊軍糧倉見底。」
「軍中無糧,將士怨聲載道,已有譁變之虞!懇請朝廷速速撥糧賑濟!」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朱瞻基眉頭緊鎖,豁然起身。
「軍屯絕收?前些日子戶部上報的山東秋收帳目,不是說風調雨順嗎?怎麼軍屯會顆粒無收!」
蹇義看準時機,大步跨出佇列,手捧笏板,聲淚俱下。
「陛下!老臣有罪,未能及時察覺地方民情。然此事之禍根,不在天災,而在人禍啊!」
蹇義霍然轉身,手指直指站在群臣之首,神色依舊恬淡的顧延年。
「顧首輔自秉政以來,重商輕農,推行折銀之法。致使民間風氣大壞,軍戶眼見商賈豪紳日進斗金,皆無心耕種,紛紛棄田逃亡,去做那倒買倒賣的營生。」
「軍屯良田荒蕪,自然顆粒無收!」
緊接著,都察院的十幾名御史如同得了號令,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聲附和。
「蹇尚書所言甚是!顧首輔重利忘本,致使邊軍無糧,此乃亂國之策!懇請陛下速開太倉,撥銀三百萬兩發往山東購買軍糧,以安軍心。」
「並下旨廢除折銀與互市之法,重農抑商,以正朝綱!」
大殿內迴盪著御史們激昂的聲討。
他們這一手偷換概念,倒打一耙,玩得爐火純青。
將地方豪紳侵佔軍屯的罪責,硬生生地扣在了顧延年的新政頭上。
更要藉此機會掏空國庫,廢除那些斷了他們財路的新法。
朱瞻基面色陰沉如水。
他雖信任顧延年。
但這等動搖軍心的大事,若處置不當,確實會引發天下大亂。
「顧相。」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看向顧延年。
「山東之事,你作何解釋?戶部可能拿出糧餉平息譁變?」
在一片聲討與冷笑的目光中,顧延年慢條斯理地撣了撣紫紅蟒袍上的灰塵,步履平穩地跨出佇列。
他那張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驚惶,甚至連眉毛都未曾皺一下。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淡淡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御史和滿臉悲憤的蹇義。
「陛下。」
顧延年語調平緩。
「山東軍屯絕收,並非天災,更非軍戶棄農經商。而是被一群碩鼠,生生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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