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愕然抬頭,看向顧延年。
「顧相,皇兒才五歲,不讀四書五經,這整日算帳……」
顧延年神色自若,微微欠身道。
「回陛下。四書五經,教的是聖人君子之風。但大明朝的天下,不能只靠聖人君子來治。若是皇帝只知之乎者也,」
「不知一斗米作價幾何,不知前線將士的一身棉衣耗費幾斤幾兩,那便會被底下的貪官汙吏矇蔽聖聽。」
顧延年指著地上的王振,語調平緩卻字字珠璣。
「陛下且看,王公公算不平光祿寺的帳,這便意味著御膳房每日都在用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採買豬肉。」
「若殿下不知算計,這天下間有多少個光祿寺在蛀大明的根基?」
朱瞻基聽罷,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當年在山東查出的那樁軍屯大案。
若非顧延年從車馬損耗中看出端倪。
朝廷險些被那幫貪官騙走三百萬兩白銀。
為君者,不知民生疾苦尚可彌補。
若不知錢糧虛實,那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顧相所言極是!」
朱瞻基看向朱祁鎮的眼神中,頓時少了幾分心疼,多了一絲嚴厲的期許。
「皇兒!太傅教你這些,乃是治國的根本!那些腐儒只會空談,唯有握緊這天下的錢袋子,你才配坐穩這大明江山!」
朱祁鎮原本還指望父皇能將自己從這苦海中解救出去。
一聽這話,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他絕望地看著顧延年。
知道自己這輩子,怕是註定要和這紫檀木算盤繫結在一起了。
「兒臣……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朱祁鎮抽泣著。
重新拿起紫毫,繼續與那本夏糧帳目死磕。
朱瞻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顧延年笑道:
「顧相教導有方。朕有顧相輔佐,皇兒有太傅嚴加管教,大明江山,百年無憂矣。」
「走,顧相,隨朕去暖閣手談一局,兵部新送來了九邊換防的摺子,朕還需與你參詳參詳。」
顧延年看了一眼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朱祁鎮和王振,語氣淡然。
「殿下,王公公。這文華殿內的帳目,今日若是算不清,誰也不許踏出殿門半步。」
言罷,他隨著朱瞻基大步流星地離去。
只留下兩個在算盤的陰影下瑟瑟發抖的倒黴蛋。
是夜,建極殿值房。
顧延年披著一件半舊的鶴氅。
坐在紅泥火爐旁,火爐上溫著一壺陳年花雕。
兵部尚書于謙推門而入,帶來了一身初春的寒意。
「顧相。」
于謙在對面落座,神色間帶著幾分敬仰。
這幾年,有戶部全力支援,他大力整頓九邊防務。
大明軍隊的火器裝備已然冠絕天下。
「廷益深夜來訪,可是邊關有變?」
顧延年為他倒了一盞溫酒。
于謙雙手接過,飲了一口,驅散了寒氣。
「邊關穩固,瓦剌的脫歡這幾年老實得很。下官今日來,是想問問文華殿的事。」
于謙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
「顧相,下官聽聞您對大皇子教導極嚴,甚至讓王振也跟著理帳。」
「這王振是個閹人,讓他接觸朝廷度支,下官擔心……」
顧延年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爐火的映照下,透著一種看破世局的深遠。
「廷益,閹人之所以能亂政,是因為皇帝昏聵,將權柄下放。本官讓王振學算帳,不是要重用他,」
「而是要讓他知道,這朝廷的帳目裡,藏著多少雙盯著他的眼睛。」
顧延年端起酒盞,目光幽深。
「至於殿下……他骨子裡流著太宗皇帝尚武的血,若任由其發展,日後必生出窮兵黷武之心。」
「本官用這繁雜的帳目壓著他,讓他知道打仗便是燒錢,讓他對兵戈之事生出厭惡。」
「如此,方能保他安安穩穩地做個守成之君。」
顧延年沒有說出歷史上的土木堡之變。
那場讓于謙力挽狂瀾卻最終慘死街頭的浩劫。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滴地改變著這個大明朝的軌跡。
于謙聽完,心中對這位首輔的謀算歎服至極。
「顧相深謀遠慮,下官自愧不如。有顧相在,大明真乃國運昌隆。」
顧延年淡然地飲下杯中酒,並未接話。
國運昌隆與否,他並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這漫長無盡的長生路上,容不得那些敗家子來拆他親手搭好的戲臺。
這大明朝的家底,他攢得辛苦。
誰若想去草原上揮霍,他便先用那本厚厚的算盤,敲碎他的腦袋。
「夜深了,廷益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本官還得去文華殿,考較那小子九九乘法口訣背得如何了。」
顧延年揮了揮手,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閒適的從容。
窗外,月華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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