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天色已然全黑。
文華殿內點起了牛油大燭。
「咕嚕嚕……」
朱祁鎮的肚子再次發出不爭氣的抗議。
顧延年看了一眼更漏,隨後揮了揮衣袖。
「王振,去傳膳吧。今日殿下算平了帳,這碗粗麵便免了。讓御膳房做一碗蔥花清湯麵送來。」
「肉食不可多吃,免得積食,亂了明日算帳的心智。」
王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傳膳了。
朱瞻基見兒子這副慘狀,也不免有些心疼。
但礙於顧延年的威嚴,也不好再加什麼菜。
只能在一旁幹陪著。
待那一碗清湯麵端上來,朱祁鎮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飽飯一般。
狼吞虎嚥,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平日裡那些山珍海味,此刻在這碗麵面前,簡直是不值一提。
「嗝……」
小太子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咚,咚,咚,」
遠處鼓樓上,傳來了熟悉的暮鼓聲。
顧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鬆。
他從容地將那把紫檀木算盤收入寬大的袍袖中,撫平了身上的褶皺。
「陛下。」
顧延年拱手道。
「今日授課已畢。殿下心智雖幼,但悟性尚可。明日卯時,微臣再來考較殿下的九章算術。」
朱瞻基連忙點頭:「顧相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朱祁鎮一聽明日還要考算術。
剛剛吃飽的肚子頓時又覺得有些絞痛。
他絕望地看著顧延年那遠去的背影。
只覺得那紫紅色的官服,簡直比黑白無常的喪服還要可怕。
長街之上,夜風微涼。
顧延年步履輕盈地走在出宮的夾道上。
今夜無月,星光璀璨。
「這小子的性子,算是被生生掰過來一半了。」
顧延年心中暗想。
「若是再磨上十年,大明便會多出一個只認算盤不認刀槍的鐵公雞皇帝。這土木堡,算是徹底絕跡了。」
推開宣武坊小院的門,簷下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顧延年泡上一壺熱茶,坐在院中。
聽著風穿過老棗樹的沙沙聲,享受著這獨屬於他的寧靜與安閒。
這世間的悲歡離合,王圖霸業。
終究敵不過這一杯熱茶的溫熱。
……
宣德八年的仲夏,紫禁城裡的柳條被熱風吹得有些蔫軟。
知了趴在樹幹上,扯著嗓子嘶鳴,惹得人心生煩躁。
文華殿內,七歲的太子朱祁鎮跪坐在書案前,盯著案頭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盤。
小臉煞白,宛如看著一條盤起隨時會咬人的毒蛇。
自打懂事起。
這算盤珠子的「啪嗒」聲便成了他夜裡最可怕的夢魘。
他那肉乎乎的小手上,至今還留著常年撥弄算盤磨出的繭子。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內閣首輔兼太子太傅顧延年,身穿一襲青色暗紋夏衫,步履閒適地跨入殿內。
他今日未著官服。
手中搖著一把素面摺扇,端的是一副清俊脫俗,宛如謫仙般的模樣。
朱祁鎮渾身一激靈。
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摸算盤。
準備迎接今日的「夏糧折色與火耗虧空」大考。
誰知,顧延年走到案前,手中摺扇「啪」地一聲合攏。
隨手將那把紫檀木算盤拂到了書案的一角。
「殿下,今日不打算盤了。」
顧延年語調溫和,彷彿一陣穿堂而過的涼風。
朱祁鎮愣住了,一雙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
不打算盤了?
這位活閻王太傅轉性了?
「那……那今日太傅要教學生什麼?莫不是背誦四書五經?」
朱祁鎮怯生生地問道。
若只是背書,倒也比那算不平的爛帳要強上百倍。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侍立一旁的王振眼裡,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聽聞殿下前幾日在承幹宮,拔了侍衛的佩刀,嚷嚷著長大了要去塞外做個大元帥,替大明開疆拓土?」
顧延年拉過太師椅坐下,目光幽靜地看著小太子。
朱祁鎮一聽這話,原本萎靡的精神頓時一振。
他骨子裡流著先輩尚武的血。
對那金戈鐵馬的評書可謂是倒背如流。
「正是!太傅,學生長大了定要像太宗皇帝那般,統帥三軍,踏平瓦剌!」
小太子挺起胸膛,小臉上滿是傲氣與嚮往。
「善。」
顧延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身為儲君,有此雄心壯志,實乃大明之福。既然殿下有志於兵戈,那這紙上談兵的算帳學問,今日便且放一放。」
「本官今日,便教殿下演武。」
朱祁鎮聞言,驚喜得險些從蒲團上蹦起來。
演武!
太傅居然要教他演武!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身披明晃晃的黃金鎖子甲。
騎著純白色的汗血寶馬,手持長槍。
在千軍萬馬中縱橫馳騁的威風模樣。
「太傅!咱們是要去御林軍的校場嗎?本殿下要騎馬!還要選一把最鋒利的寶劍!」
朱祁鎮興奮得手舞足蹈。
顧延年微微搖頭。
用摺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大帥統兵,豈能如同莽夫一般只知陣前鬥狠?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行軍打仗最要緊的,是知曉底下士卒的疾苦與腳力。」
「王振!」
「奴婢在!」
王振連忙上前。
「去兵仗局與神機營,取一套尋常步卒行軍的行頭來。」
「鍋碗瓢盆、水囊乾糧、行軍帳篷,連同挖土的鐵杴,一樣不可少。」
「再按著殿下的身形,趕製一套微縮的行囊。」
顧延年吩咐道。
王振不敢怠慢,領命飛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
文華殿外的大院裡。
朱祁鎮看著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物事,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凝固了。
沒有黃金鎖子甲,只有一件散發著汗臭與黴味的粗布鴛鴦戰襖。
沒有削鐵如泥的寶劍,只有一柄木頭削成的短杴。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一個塞滿了磚頭和沙土,足有十幾斤重的粗布行囊。
顧延年搖著摺扇,站在石階上。
「殿下,穿上戰襖,背上行囊。這便是尋常步卒行軍時的負重。」
「殿下既然要當大帥,便先從這大頭兵做起吧。」
朱祁鎮苦著臉,在小太監的伺候下,套上了那件粗糙的戰襖。
粗糲的布料磨得他細皮嫩肉的脖頸生疼。
他吃力地背起那個十幾斤重的行囊,小身板頓時被壓得彎了下去。
「太傅……這……這太重了,學生走不動……」
朱祁鎮委屈地抗議。
顧延年並未理會他。
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王振。
王振此刻更慘。
顧延年命人給他準備的是一套成年步卒的行囊,足足有五十多斤重。
外加一口行軍用的黑鐵大鍋。
此刻正嚴嚴實實地扣在王振的背上。
「王公公,你身為殿下的伴讀,自當隨軍扈從。」
顧延年語調閒適。
王振雙腿打顫,連連稱是,心裡卻早就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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