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石門一合,外面的風聲、人聲、那些亂七八糟的算計,全都被擋在了外面。
顧長燼盤膝坐在蒲團上,臉上的悲涼一點點收乾淨。
裝給別人看的東西,自己可不能信。
剛才那一步三晃的背影,什麼宗門大義,什麼壽元無多,什麼老朽盡力而為,全是演的。
真要讓他為宗門感動到熱淚盈眶,那不如現在就把劍架他脖子上。
他閉上眼,沒急著管外面的事。
顧家的族庫也好,宗門答應的丹藥也好,都已經有人去拿了。
這些東西都跑不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識海里那枚道果。
顧長燼神識沉入識海。
一片昏暗之中,道果懸在那裡。
說是果,可它沒有固定形狀,一眼看去,像一枚混沌色的種子,再看,又像一顆看不見盡頭的星辰。
道果之上,無數道模糊身影浮沉。
有白髮老人持劍立在山巔,有少年穿著破爛布衣,在雨夜裡拖著屍體往前爬。
有帝王端坐血色龍椅,腳下屍骨成山,有魔修立在祭壇中央,身後萬魂哭嚎。
還有一些身影更模糊,不像人,或者說根本沒有人形,身影之處更帶著強烈的扭曲。
顧長燼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發疼,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視線。
不能亂看,這玩意兒比他想像中還邪門。
不……也不能叫邪門。
這是他的東西。
諸天唯一,道果歸一。
道果只有一枚,道痕卻散在諸天萬界。
那些身影,都是他我。
不是分身,也不是系統弄出來的副本人物。
而是無數世界裡,屬於「顧長燼」這個存在的不同痕跡。
有的成了仙,有的入了魔,有的可能連修煉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死在泥水裡。
他要做的,就是順著道果感應,進入那些他我的因果之中,了結他們最後的執念。
執念一了,道痕歸位。
那一世的修為、經驗、根基,甚至壽元和部分道果痕跡,都會反哺己身。
顧長燼睜開眼,眼神當中滿是熾熱。
好東西啊!
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啊!
什麼宗門寶庫,什麼顧家族庫,跟這個一比,都得往後排。
他低頭感應了一下自身情況,然後臉色又不太好看了。
剛才自己裝作一副命不久矣、垂垂老矣的樣子是裝的,但是這具身體快要完蛋,這也是真的。
體內那顆承載天地偉力的金丹,表面還算圓滿,但是內裡卻都是細紋。
至於這具身體的壽元,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如果再發揮金丹實力,與別人死鬥一番,怕是連三天都撐不過。
也難怪玄陽宗和顧家敢打這個如意算盤。
他們倒不是覺得顧長燼弱小,而是覺得你快要死了。
快死的人,再強那也是有價碼,也是有牽絆的。
顧長燼冷笑一聲。
可惜啊!他們不知道,老子現在有續命路了。
只要第一個他我不是那種剛落地就斷氣的倒黴蛋,隨便回收一波,哪怕只多幾十年壽元,也夠他把眼前這個死局拖過去。
若是運氣好點,碰上一個修為不錯的他我。
那就更舒服了。
什麼赤霄宗死鬥,什麼宗主威嚴,到時候誰拿誰立威還不一定。
顧長燼暫時壓下心思,又盤點原身留下的東西。
原身修煉的功法乃是玄陽宗劍修標配的《燼陽劍經》。
火屬,殺伐重,爆發強,缺點也明顯,損傷根基,容易走火入魔。
原身年輕時靠這門功法殺出名頭,老了也被這門功法拖得半死。
還有原身身為劍修,那自然是有本命靈劍的,本命靈劍名為燼陽。
赤紅靈劍,養在丹田百餘年,跟原身性命相連。
也難怪那群人要推他去死鬥。
一個壽元將盡的金丹中期劍修,真拼起命來,怕是比一般的金丹後期還要難纏。
拿他去死鬥,確實好用。
好用到讓顧長燼都想笑。
他翻了翻儲物戒。
只有少許的靈石以及一些修煉的丹藥,還有一些防身的法寶。
原身資源的大頭都被這些年以所謂「照顧家族」給照顧出去了。
顧家那群崽子,吃他的,用他的,拿他的名頭在宗門裡耀武揚威。
結果回頭跪在門口,請老祖赴死。
鬨堂大孝了屬於是。
顧長燼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太溫柔。
只讓人去搬族庫,還是便宜他們了。
不行,等這波危機過了,真得去藏經閣找找。
有沒有那種獻祭全族,補足資質,延長壽元,重鑄道基的魔道秘法。
顧家吃了他這麼多年,總得還。
現在拿資源,只是利息,以後償還本金的時候,連本帶利連命一起還。
這時,密室外傳來弟子的聲音。
「師尊,弟子等求見。」
顧長燼睜眼。
「進來。」
石門開啟。
三名築基弟子帶著十幾個煉氣弟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大弟子許衡,築基後期,性子沉穩,是靈道峰上少數還能辦事的人。
後面兩名築基,一個叫周啟,一個叫陳妙真。
再往後,就是抬著箱子的煉氣弟子。
一口口木箱落地開啟,靈石、丹藥、符籙、靈草、法器,全都堆在了密室外間。
宗門答應的補償,也送來了第一批。
延壽丹一瓶,但是對於已經到達極限的顧長燼來說,無用,只能延緩死亡少許。
補元丹三瓶,這倒是方便顧長燼在死斗的時候回覆靈氣。
養魂香兩盒,看見這個的時候,顧長燼都愣住了,不是,我還沒死呢,養魂香?
護脈靈液五份,這玩意適合滋養體內靈脈,好讓自己撐到死鬥。
還有寶庫取物令一枚,這倒是好東西!
顧長燼掃了一眼,心裡大致也有數了,而且也舒服了許多。
這才像話嘛,叫人賣命,至少先把價錢擺出來。
許衡低頭道:「師尊,顧家族庫已開。另有幾處暗庫,顧家主說鑰匙一時尋不到,弟子已經派人守住了。」
顧長燼笑了,笑聲當中帶著些許的陰冷。
「鑰匙尋不到?這等鬼話你也信?」
許衡的腰彎得更厲害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顧長燼淡淡道:「告訴顧景山,一個時辰內送來。送不來,我就讓燼陽自己去找。」
許衡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應道。
「弟子明白。」
顧長燼又從箱中取出幾瓶丹藥,隨手丟給他們。
「辦事辛苦,拿著吧。」
幾名弟子愣了一下,尤其許衡,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這和以前的師尊不一樣啊!以前的師尊哪裡會管他們這些?
許衡連忙跪下。
「多謝師尊。」
其餘弟子也跟著叩首。
「多謝長老賞賜。」
顧長燼擺擺手。
「下去。守好靈道峰。沒有我的話,誰來都不見。」
「是。」
眾弟子退出密室。
石門合上前,顧長燼聽見外面有人壓低聲音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長老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另一人冷哼:「不一樣不好嗎?以前顧家那些人隔三差五來要東西,長老什麼時候真拒過?結果呢?跪在門口請他赴死。」
「也是。那群人太不是東西了。」
「唉,要是長老沒有壽元危機就好了。」
聲音漸漸遠去。
顧長燼靠在蒲團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沒有壽元危機?
真讓本老祖活得久一點,你們未必也樂意。
人這東西,他太懂了。
現在可憐他,是因為他快死了。
等他真不死了,有些人就該睡不著了。
顧長燼收起笑意,把丹藥和靈物全部歸攏。
這些東西能續命,卻救不了根本。
真正的路,還是道果。
他再次閉上眼。
識海中的道果輕輕一震,萬千身影之中,有一道身影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個老人,白髮垂肩,身形枯瘦,坐在一座黑色劍碑之前。
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斷劍。
有的劍鏽跡斑斑,有的劍鋒仍寒,有的劍上甚至還沾著早已乾涸的血。
風雪漫天,七道人影站在劍冢入口。
有人持刀,有人握劍,有人揹負鐵匣。
他們都跪著,可那種跪並不代表著尊敬,更像是一種逼迫。
顧長燼剛看清這一幕,整個人便被那道因果猛地拽了進去。
下一瞬。
他睜開眼。
刺骨寒意撲面而來,漫天飛雪,小雪花落在顧長燼的手掌上,帶來許些的冰涼。
這是一座荒山劍冢,風雪壓得天地發白,四面八方全是插在地上的斷劍。
他坐在一塊冰冷石臺上,手邊放著一柄樸素長劍。
身體衰老,氣血衰敗,經脈乾枯,骨頭髮寒,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腐朽味。
顧長燼沉默了一下。
然後臉色一點點黑了。
不是,又來?
他原本還想著,道果第一次牽引,怎麼也該給他找個年輕力壯的他我吧?
不說十八歲天驕,來個三四十歲的壯年劍客也行。
結果呢?百歲劍神!?
百歲!!!
劍神,聽著倒是挺唬人的。
但說白了,不還是個老東西?
顧長燼差點被氣笑。
「我還以為壽元危機很好解決。」
「結果諸天萬界的我,就沒一個年輕點的是吧?」
腦海裡,紛亂記憶洶湧而來。
大景江湖,天山劍冢,武林神話,百歲劍神顧長燼。
三十歲入宗師,五十歲敗盡天下劍客,六十歲後隱居劍冢,收下七名弟子。
這七人,全是他親手教出來的,有的是孤兒,有的是遺孤,有的是江湖棄徒。
他給他們劍法,給他們名聲,給他們在江湖立足的資格。
結果如今他氣血衰敗,這七個好徒弟就聯手上山了。
理由也很現成,無非就是那一套。
師尊年邁,撐不起這座劍冢了,但是劍九的傳承不可斷絕。
還請師尊交出劍冢秘鑰,傳下萬劍歸宗。
顧長燼消化完這些記憶,眼神都冷了。
好好好。
顧家逼老祖赴死,現在又有弟子逼師尊交傳承。
這劇情怎麼還連著來?
他在修真界不敢亂殺,是因為玄陽宗上面還有元嬰老怪壓著。
真掀桌,容易把自己也埋進去。
可這裡不一樣。
武俠世界,劍神,天下無敵。
就算氣血衰敗,那也是天下無敵。
顧長燼慢慢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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