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燕覺得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一聲，斷了。
小雅舉著手機，螢幕都快貼到她鼻子上了，裡面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還在迴圈播放，下面那些文字評論像針一樣扎進她眼睛裡。
「絕絕子！這哭腔，我見猶憐！」
「另一個扭得也挺帶勁，雅姐啥時候組局？」
「已儲存，今晚素材有了。」
小雅的聲音還在耳邊嘰嘰喳喳：「看見沒？火啦！火啦！」
孫曉燕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小雅那張興奮又殘忍的臉。
「刪了！」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你把它刪了！求你了……刪了！」
她撲過去想搶手機，小雅靈活地往後一跳，嗤笑一聲：「刪了？想得美！這可是我的『作品』，我的『流量』！你知不知道現在搞個爆款影片多難？」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孫曉燕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湧，「我要走……我要離開這兒……現在就走！」
劉美玲趕緊蹲下來，抱住孫曉燕的肩膀，低聲說：「曉燕，曉燕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孫曉燕甩開她的手，哭喊著，「我們被人當猴耍！拍那種東西……還發到網上給人看！我們不是人嗎？我們連條狗都不如嗎？我要走！我現在就要走！」
她說著就要爬起來往門口衝。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農莊老闆老馬沉著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記帳的小本子。
「走？往哪走？」老馬聲音冷冰冰的。
孫曉燕像抓住救命稻草，撲過去抓住老馬的胳膊：「馬老闆，你放我們走吧……錢我們慢慢還，我們出去打工，一定還給你……求你了……」
老馬一把甩開她的手，力氣很大，孫曉燕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慢慢還？」老馬翻開本子，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你看看，你倆現在欠我多少了？昨晚的『高階定製拍攝』，用的進口藥，場地費，我的精神損失費……加上之前的，一共八千七！」
「八千七？」劉美玲也愣住了，昨天不是才五千三嗎？
「嫌多？」老馬合上本子，「我這兒不是慈善機構！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資源』接客，還想拍拍屁股走人？我告訴你孫曉燕，還有你劉美玲，債沒還清之前，哪都別想去！給我老實待著，接客！什麼時候這數字清零了，什麼時候再說走的事！」
孫曉燕臉色慘白，八千七……靠一次一兩百地抵，那得接到什麼時候？
她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空洞的絕望。
劉美玲趕緊又去扶她，對老馬說：「馬老闆，曉燕她是一時受不了，我們會好好幹的，您別生氣。」
老馬哼了一聲，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孫曉燕，對劉美玲說：「你勸勸她，下午還有客人來。再鬧，有她好果子吃！」
說完，他摔門走了。
小雅撇撇嘴，也晃著手機出去了，臨走前還說：「下午打扮精神點，我可能還要錄點素材，群裡姐妹催更呢。」
房間裡安靜下來。
孫曉燕靠在牆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髒兮兮的天花板，不哭也不鬧了。
劉美玲挨著她坐下，嘆了口氣：「曉燕，別這樣……硬碰硬沒用，我們得想辦法。」
「想辦法？」孫曉燕喃喃道，「還有什麼辦法？八千七……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我們就爛在這兒了……」
劉美玲沒接話，她手悄悄按了按胸口內衣那裡，硬硬的名片邊緣硌著皮膚。
她心裡想的和孫曉燕完全不一樣。
八千七？靠老馬這樣扣，確實一輩子都還不清。但如果不靠老馬呢？
下午，老馬果然又帶了人來。
這次是個生面孔，穿著普通的夾克，看起來像個跑運輸的司機。
孫曉燕像個木頭人一樣，客人讓她幹嘛她就幹嘛，不反抗，也不回應，眼神一直是散的。
劉美玲則打起精神，一邊應付著自己這邊的客人，一邊趁著間隙，小聲跟那司機搭話。
「大哥，您常跑這條線嗎？外面現在……怎麼樣？」
司機嘿嘿一笑，手不老實：「外面？外面花花世界，好看著呢。怎麼，小姑娘想出去啊？」
「就是隨便問問……」劉美玲忍著不適，賠著笑，「您見識廣，認識的人也多吧？像我們這種……有沒有別的路子來錢快點的？」
司機打量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路子嘛……倒是有，不過得有人引薦。怎麼，你們想單幹？那可不容易，沒靠山，容易被人吃幹抹淨。」
劉美玲心裡一動，裝作好奇：「引薦？都得找誰啊？」
「那得看你們想攀什麼高枝兒了。」司機含糊地說，顯然不想多談。
劉美玲沒再追問，但她心裡更確定了，外面有別的「路子」，但需要「引薦」。
陳老闆那張名片，在她心裡分量又重了幾分。
晚上，小雅果然又來了，這次沒拿藥，但拿著手機。
「來，兩位姐姐，今晚咱們拍個『姐妹情深』特輯，群裡姐妹愛看這個。」
小雅架好手機，「你倆，抱一起，哭一下，說點『相依為命』、『永不分離』的臺詞。」
孫曉燕聽到「永不分離」幾個字，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推開劉美玲。
「我不拍！滾！你們都滾！」她突然爆發，抓起枕頭砸向小雅。
小雅沒想到她會反抗，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衝上來就給了孫曉燕一個耳光。
「給你臉了是不是？拍！今天不拍完別想睡！」
孫曉燕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火辣辣地疼，剛剛聚起的一點力氣瞬間被打散了，她滑坐到地上，不再動彈。
劉美玲趕緊上前，拉住小雅：「小雅，別打別打，她糊塗了，我拍，我配合你拍！」
她轉向孫曉燕，使了個眼色，然後主動對著鏡頭，擠出笑容，說著那些肉麻的「姐妹臺詞」，還主動去摟抱癱軟的孫曉燕。
孫曉燕任由她擺佈，像個破布娃娃。
小雅看著鏡頭裡劉美玲「敬業」的表現和孫曉燕絕望麻木的臉，滿意地點點頭：「還是美玲姐懂事。行了，今天差不多了。」
小雅離開後，深夜的農莊一片寂靜。
孫曉燕蜷縮在床角，背對著劉美玲，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也像是死了。
劉美玲卻睜著眼。
她聽著外面隱約的狗叫和風聲，輕輕掀開被子，光腳下床。
下午那個司機客人離開時，在門口抽菸，彈菸灰把窗臺邊一個破啤酒瓶碰倒了，摔碎了一地。
老馬後來只草草掃了掃大塊，還有些玻璃碴子留在牆角縫隙裡。
劉美玲蹲下身，藉著窗外一點朦朧的月光，小心地從磚縫裡摳出一塊比較鋒利、邊緣不算太扎手的碎玻璃片。
她捏著那片玻璃，冰涼，硌手。
回頭看了一眼床上一動不動的孫曉燕，劉美玲把玻璃片緊緊握在手心，藏進了自己枕頭下面。
然後她才輕輕躺回去，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過著陳老闆那張名片上的電話，還有下午司機那句「需要引薦」。
得儘快找機會。
她不能再等孫曉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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