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改命門。」
陳老九跪在地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外面的狗叫聲戛然而止。
門外白燈籠輕輕晃著。
慘白的光照進來,落在陳不凡父母的靈位上。
【陳氏道衡靈位】
【陳門林氏清禾之靈位】
陳不凡在靈位前,點了香,又做了叩拜。
然後起身。
他其實早就知道,陳家當年出事不會簡單。
可他一直以為,最大的仇人是改命門。
是陸長生。
是那些借命、奪財、續壽、改運的邪門東西。
但陳老九現在告訴他。
當年害死他父母的,不止改命門。
林晚晴站在一旁,手已經從槍上放了下來。
她沒有打斷。
她知道,這一刻不是審訊。
是陳家舊案終於開始露出第一層血肉。
陳不凡看著跪在地上的陳老九。
「說。」
一個字。
壓得陳老九肩膀微微一顫。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
「小少爺,當年陳家被滅,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那場火,只是最後一刀。」
陳不凡眼神一動。
陳老九緩緩抬起頭。
「在那之前,陳家已經被盯上很久了。」
「誰?」
陳老九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方。」
「第一方,改命門。」
「他們想奪《天命錄》。」
正堂裡,那本被陳不凡隨身帶來的黃皮冊子,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陳老九看著那本書,眼神裡帶著敬畏,也帶著痛。
「《天命錄》是陳家命師正統的根。」
「有它,陳家能審命。」
「能看清誰借了誰的命,誰奪了誰的運,誰欠了誰的債。」
「改命門最怕的,就是這本書。」
「因為他們所有改命之術,在《天命錄》面前,都會露出因果線。」
陳不凡接道:
「所以他們想搶。」
「對。」
陳老九點頭。
「只要奪走《天命錄》,他們就能補全改命門缺失的那一半術。」
林晚晴皺眉。
「缺失的一半?」
陳老九看了她一眼。
「改命門會改命,卻不能真正審命。」
「他們能偷。」
「能換。」
「能奪。」
「能嫁接。」
「但他們看不清完整因果。」
「所以他們經常要用大量人命去試局。」
「哪條命能借,哪條命不能借。」
「誰能擋災,誰擋了會反噬。」
「他們只能試。」
「可陳家不用試。」
「陳家能看見。」
林晚晴聽到這裡,聯想到罪犯想拿到審判者的卷宗。
一旦拿到,他們就能更精準地作惡。
陳老九繼續道:
「第二方,是豪門權貴。」
「他們想讓陳家替他們續命。」
陳不凡冷笑。
「陳家不替惡人改命。」
「是。」
陳老九看向他,聲音低了下去。
「可越是有錢有勢的人,越怕死。」
「他們一輩子踩著別人往上爬,到了該死的時候,卻比誰都想活。」
「他們找醫生,找藥,找大師,找海外機構。」
「最後找到陳家。」
「因為他們知道,陳家真的能看命。」
「能看,就意味著能改。」
「他們以為陳家和改命門一樣?」
陳老九苦笑。
「在那些人眼裡,規矩不重要。」
「只要有能力,就該為他們所用。」
「只要他們出得起價,別人就該賣命。」
陳不凡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他在無名會館已經見過太多次。
那些富豪、明星、資本方,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
他們不在乎命該不該救。
只在乎自己買不買得起。
陳老九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方,是玄門內部的人。」
林晚晴眼神微動。
「玄門內部?」
陳老九點頭。
「陳家是命師正統。」
「這四個字,聽著風光。」
「可也招恨。」
「很多玄門世家,表面敬陳家。」
「背後卻恨陳家。」
「因為陳家規矩太硬。」
「陳家說不能做的局,他們不敢明著做。」
「陳家說不能收的錢,他們不敢明著收。」
「陳家只要還在,他們這些人就永遠只能站在旁邊。」
陳老九的聲音越來越沉。
「更重要的是,《天命錄》能審命,也能審術。」
「誰借玄門斂不義財。」
「誰替惡人擋災。」
「誰用活人養局。」
「誰拿術法害人。」
「只要陳家想查,都能查出痕跡。」
「所以那些人,表面喊陳家正統,背後巴不得陳家絕後。」
正堂裡沉默了很久。
陳不凡看著父母的靈位。
改命門想搶書。
權貴想續命。
玄門內部想除掉正統。
三方都盯著陳家。
這是一場圍獵。
林晚晴輕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當年的陳家滅門案,不只是玄門仇殺。」
「還有現實權力和利益參與?」
陳老九點頭。
「是。」
林晚晴繼續問:
「有錢?」
「有。」
「有權?」
陳老九沉默一秒。
「有。」
「有玄門內應?」
「有。」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
如果這些是真的,那當年卷宗簡略、死亡人數不詳、火災原因草草定為電路老化,就全說得通了。
有人壓了案子。
有人抹了記錄。
有人不想讓陳家滅門案變成案子。
只想讓它變成一場「意外」。
陳不凡的聲音忽然響起。
「導火索是什麼?」
陳老九嘴唇動了動。
「你父親。」
陳不凡看向他。
「我父親做了什麼?」
陳老九的眼眶再次紅了。
「老爺拒絕給一個人續命。」
陳老九聲音發顫。
「那個人命數早已經盡了。」
「按照《天命錄》審斷,他這一生踩著太多人往上走。」
「年輕時害過人。」
「中年奪過財。」
「晚年還想用無辜之人的命,替自己續十年壽。」
「那人派人來陳家。」
「帶了一箱金條。」
「一箱房契。」
「還有幾份能讓陳家在玄門裡更進一步的承諾。」
「他說,只要陳家肯出手。」
「從今往後,陳家就是玄門之首。」
「我父親怎麼回的?」
陳老九低下頭。
像是又看見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夜晚。
那個站在陳家正堂裡,身形挺直的男人。
「老爺只說了一句話。」
陳老九的聲音啞得厲害。
「陳家審命,不賣命。」
義正言辭。
陳不凡似乎眼前還能看到那個男人當時的背影。
陳不凡看向父親的靈位。
陳道衡。
時隔這麼多年,還能聽見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陳家審命,不賣命。
這才是陳家命師。
不是為了錢。
不是為了權。
不是為了讓某些本該死的人繼續活著。
陳老九繼續道:
「那人不死心。」
「又派人來。」
「這一次,他們帶來了一個孩子。」
陳不凡不解。
「孩子?」
陳老九點頭。
「命格很乾淨。」
「壽數很長。」
「他們說,只要把那孩子的壽數轉給那位大人物,十年壽就夠了。」
林晚晴臉色也變了。
「那孩子是誰?」
陳老九咬緊牙。
「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孩子被蒙著眼,捆著手。」
「老爺當場翻臉。」
「他不但拒絕續命,還斷了那個替壽局。」
「把孩子救了下來。」
陳不凡聲音很輕。
「所以得罪了那個大人物。」
陳老九閉上眼。
「是。」
「那個人在俗世權勢很重。」
「他不需要明著對陳家動手。」
「但他能讓很多事變得方便。」
「比如,讓人查不到。」
「比如,讓火災變成意外。」
「比如,讓陳家求援的訊息送不出去。」
林晚晴的拳頭慢慢握緊。
她是警察。
最恨的就是這種事。
用權力把人命壓成灰。
陳不凡問:
「改命門怎麼參與的?」
陳老九道:
「改命門早就想奪《天命錄》。」
「但陳家祖宅不好進。」
「老爺和夫人都在。」
「祖宅有命燈,有祖符,有守門局。」
「改命門單獨出手,未必能成。」
「可那次不同。」
「權貴要陳家死。」
「玄門內部有人給了陳家佈防圖。」
「改命門負責動手。」
陳不凡眼神沉得嚇人。
「誰給的佈防圖?」
陳老九嘴唇顫了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陳老九聲音發苦。
「真不知道。」
「那個人沒露面。」
「但老爺後來查到,陳家內部的守門燈,被人提前換過燈芯。」
「祖宅東南角的命符,被人揭過。」
「這些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林晚晴問:
「陳家內部也有人背叛?」
陳老九低頭不語。
陳不凡看著他。
「還有多少事沒說?」
陳老九滿臉痛苦。
「小少爺。」
「不是老奴不說。」
「是有些名字,說出來會驚動命債。」
陳不凡冷冷道:
「我已經在債裡了。」
陳老九喉嚨動了動,卻還是沒有開口。
陳不凡問:
「那個要續命的權貴是誰?」
陳老九身體猛地一顫。
這一次,他的反應比剛才更明顯。
林晚晴立刻察覺到了。
「你知道。」
陳老九低下頭。
「不……不能說。」
陳不凡聲音冷得像冰。
「為什麼不能?」
陳老九額頭冒出冷汗。
「說了,小少爺會死。」
陳不凡笑了。
「從沈清月第一卦開始,他們就沒想讓我活。」
陳老九搖頭,聲音急了起來。
「不一樣!」
「改命門想要《天命錄》。」
「陸長生只不過想試你。」
「可那個人……」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咬住舌尖,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陳不凡盯著他。
「那個人怎麼了?」
陳老九臉色發白。
「不能說。」
「我若說了,他會知道。」
林晚晴皺眉。
「他怎麼會知道?」
陳老九抬頭,眼裡帶著恐懼。
「因為他還活著。」
正堂裡,瞬間死寂。
二十多年前,命數將盡,想讓陳家替他續命的人。
現在還活著。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當年陳道衡拒絕之後,那個人還是用別的辦法續了命。
誰給他續的?
改命門。
陸長生。
或者那位隱藏在更深處的「長生」。
「名字。」
陳老九跪在地上,額頭磕到地面。
「小少爺。」
「老奴不能說。」
「你現在還鬥不過他。」
「當年老爺都沒能護住陳家。」
「你現在去碰他,只會被他碾死。」
陳不凡沒有怒吼。
也沒有逼近。
他只是轉身,看向陳家正堂深處。
那裡,是祖宅被燒燬最嚴重的地方。
梁木塌陷。
牆面焦黑。
地上還有很多燒化的磚瓦。
可陳不凡知道,那裡曾是陳家祖堂。
是陳家命燈所在的地方。
林晚晴看著他的背影,心頭一緊。
「陳不凡。」
「你想做什麼?」
陳不凡沒有回頭。
「你不說。」
「我自己問祖宅。」
陳老九猛地抬頭,臉色大變。
「小少爺,不可!」
陳不凡已經邁步走向祖堂廢墟。
桌上的《天命錄》,無風自開。
書頁嘩啦啦翻動。
陳不凡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書頁上。
「陳家第七十三代命師陳不凡。」
「歸宅問火。」
「請祖宅——」
「開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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