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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午夜戲臺

春秋臺的大門半開著。

門上朱漆早已脫落。

兩側門柱被蟲蛀出細密小洞。

牌匾歪斜,三個殘字在夜色裡若隱若現。

【春秋臺】

明明是一座廢棄多年的老戲樓。

可此刻,裡面燈火通明。

紅燈掛在簷下。

燈籠裡的火不是暖光,而是一種泛著暗紅的冷光。

像血被稀釋以後,塗在燈紙上。

巷子裡很安靜。

可戲樓裡,卻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

「陳家郎——」

「夜歸鄉——」

「一盞白燈照祠堂——」

唱的是女聲。

聲音很細。

很幽。

像從老唱片裡飄出來,又像有個女人貼著耳邊輕輕唱。

林晚晴站在門口,眉頭緊鎖。

「裡面有人?」

陳不凡看著戲樓深處。

「沒有活人。」

這句話一出,跟來的幾名警員臉色都有些發白。

張守元握緊袖中黃符,聲音低沉:

「不要被唱腔牽著走。」

「春秋臺的戲,不一定唱給耳朵聽。」

羅天成嚥了口唾沫。

「那唱給什麼聽?」

陳不凡淡淡道:

「命。」

羅天成閉嘴了。

青州警方負責人低聲問林晚晴:

「林隊,要不要先斷電?」

林晚晴看了眼戲樓。

「這裡通電了嗎?」

負責人臉色更難看。

「查過了。」

「廢棄十五年。」

「早就斷電了。」

可戲樓裡燈火通明。

臺上有鑼鼓聲。

還有唱腔。

沒有電,也沒有人。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

「外圍封鎖。」

「所有非必要人員不得進入。」

「執法記錄儀全部開啟。」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

「如果裝置失靈,立刻退出。」

警員應聲。

陳不凡已經邁步進門。

林晚晴立刻跟上。

張守元、羅天成、青陽老道也跟了進去。

一進春秋臺,空氣立刻變了。

外面是老城區潮溼發黴的夜風。

裡面卻有一股濃重的脂粉味、木頭黴味和紙灰味。

混在一起,像一間封了幾十年的後臺,被人突然開啟。

戲樓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前廳空曠。

兩側是老式木樓梯。

二樓有環形看臺。

牆上貼著褪色戲單。

《鎖麟囊》。

《鍘美案》。

《牡丹亭》。

《打金枝》。

可最中央一張戲單,顏色卻很新。

紙是白的。

字是紅的。

上面寫著三個字:

【斷命案】

林晚晴走近一步。

「這戲單是新的。」

羅天成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不是普通戲單。」

戲單四角,各壓著一枚紙錢。

紙錢中間畫著極淡的黑命紋。

張守元沉聲道:

「命戲開臺。」

「戲單就是請帖。」

陳不凡看著那張戲單。

「請的是我。」

戲臺上,明明沒有演員。

可唱腔依舊在繼續。

「命師斷命不斷親——」

「血裡藏刀親殺親——」

「臺前坐客皆無語——」

「臺後誰人換了身——」

唱到最後一句時,戲樓裡的燈忽然暗了一瞬。

咚。

一聲鑼響。

所有人心口都跟著一震。

羅天成臉色微變。

「這唱詞不對。」

青陽老道低聲道:

「不是傳統戲。」

「是現編的命戲。」

陳不凡沒有說話。

他一步步走向戲臺下方。

臺下擺著五把椅子。

老舊木椅。

椅背上貼著白紙。

每張白紙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話音落下。

五把椅子同時輕輕一震。

林晚晴立刻道:

「別坐。」

張守元也急道:

「命戲臺下的椅子不能亂坐。」

「坐了,就是入戲。」

陳不凡看著第一把椅子。

【陳道衡】

他沒有坐下。

只是走到椅子前。

然後緩緩站定。

「我不坐。」

「我替他聽。」

咚。

戲鑼再次響起。

陳不凡面前那把寫著陳道衡名字的椅子,忽然無火自燃。

但火焰不是紅的。

是白的。

像靈前香火。

椅子沒有被燒燬。

反而在白火中逐漸變得模糊。

下一瞬。

整座戲樓變了。

燈火晃動。

臺上帷幕無風自動。

原本空蕩蕩的戲臺,忽然出現幾道模糊人影。

林晚晴下意識舉槍。

張守元立刻壓低聲音:

「別動。」

「這是命戲幻象。」

「不是活人。」

羅天成屏住呼吸。

戲臺上的幻象越來越清晰。

臺中央,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身穿青衫,手中握著陳家命錢。

眉目沉穩,氣質清正。

哪怕只是幻象,也能讓人感受到那股不動如山的壓迫感。

陳不凡看著他,心口猛地一緊。

陳道衡。

他的父親。

另一個男人站在對面。

年紀看起來與陳道衡相仿。

穿灰色長衫。

右手戴著黑色手套。

他的臉不算陰狠,甚至有些書卷氣。

可眼神很冷。

看人時,沒有情緒。

像在看命盤上的線。

陳不凡幾乎一眼就認出來。

陳道遠。

戲臺下,張守元臉色沉重。

「真是他們。」

幻象裡,陳道遠冷冷看著陳道衡。

「堂兄。」

「陳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道衡聲音沉穩:

「陳家只要還姓陳,就不能賣命。」

陳道遠笑了一聲。

那笑裡帶著多年壓抑的不甘。

「賣命?」

「你總是說得這麼難聽。」

「富豪求壽,是因為他們有資源。」

「權貴求命,是因為他們能改變更多人命運。」

「玄門入世,是大勢。」

「陳家守著祖訓,只會被時代碾過去。」

陳道衡冷冷道:

「所以你就拿《命符經》去和陸長生談?」

陳道遠臉色一沉。

「我是在給陳家找出路。」

陳道衡道:

「用別人的命換出路?」

陳道遠聲音拔高:

「命本就有輕重!」

「一個流民的命,和一個能救一城經濟的人,能一樣嗎?」

「一個孤寡老人的壽,和一個能扶起千萬人飯碗的權貴,能一樣嗎?」

「堂兄,你明明看得見命數,為什麼偏偏不承認命有貴賤?」

陳道衡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命有強弱。」

「無貴賤。」

戲樓裡,風驟然冷了下來。

陳不凡站在臺下,拳頭一點點握緊。

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話。

陸長生說過。

顧懷安說過。

白雲鶴說過。

現在,他終於聽見了源頭。

陳道遠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把人命分了貴賤。

幻象中,陳道遠眼神越發陰冷。

「好一個無貴賤。」

「那陳家呢?」

「主脈和旁支,有沒有貴賤?」

陳道衡皺眉。

「你要說什麼?」

陳道遠緩緩摘下右手手套。

掌心裡,浮著半道銅錢紋。

陳家旁支符印。

「我修《命符經》二十年。」

「符法不輸你。」

「甚至很多局,你要靠我才能成。」

「可就因為你是主脈,你掌《天命錄》。」

「我只能制符,不能審命。」

「我永遠要受你節制。」

「這不是貴賤?」

陳道衡看著他的掌心符印。

「《命符經》能動局。」

「若無《天命錄》審因果,遲早出禍。」

陳道遠冷笑:

「所以你還是覺得,我不配。」

陳道衡聲音沉了下去:

「道遠,不是你不配。」

「是你心已經偏了。」

陳道遠臉色徹底冷了。

「偏?」

「我只是看見了你不敢看的東西。」

「陳家若再不變,就會死。」

陳道衡道:

「陳家若賣命,也會死。」

陳道遠往前一步,聲音壓低:

「那就讓該死的人死。」

陳道衡的目光驟然冷下。

戲臺上的燈火猛地一暗。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陳道遠繼續道:

「陸長生說得對。」

「命術不該被祖訓鎖著。」

「陳家的術,應該掌權。」

「掌財。」

「掌壽。」

「掌世人的命。」

陳道衡冷聲道:

「你已經不是想救陳家。」

「你是想做掌命的人。」

陳道遠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陳道衡,緩緩笑了。

「那又如何?」

「陳家本就該站在所有人頭頂。」

「不是給那些窮人斷災。」

「不是給那些小民改命。」

「而是讓天下人知道。」

「誰能活。」

「誰該死。」

「由陳家說了算。」

陳道衡手中命錢猛地一震。

「陳道遠。」

「你若再往前一步。」

「我會親手廢你符印。」

陳道遠眼中的笑意消失。

戲臺上,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緊繃。

臺下,陳不凡死死盯著這一幕。

這就是二十年前,父親和陳道遠真正決裂的瞬間。

而就在這時,戲臺後方的陰影裡,又出現了幾道模糊人影。

一人身穿白衣,面帶溫和笑意。

陸長生。

一人披著黑袍,站在角落,看不清臉。

無名。

還有一個人,坐在最暗處,手裡捏著一枚黑色棋子。

張守元臉色驟變。

「白庭生……」

陳不凡看向那個暗處的人。

而戲臺上,陳道遠忽然轉頭,看向陰影裡的陸長生。

「陸先生。」

「你說過。」

「只要我願意開啟陳家符脈。」

「你們就幫我拿到《天命錄》。」

陳道衡的臉色,終於變了。

「陳道遠。」

「你敢勾結外人奪《天命錄》?」

陳道遠回頭,眼神冰冷。

「堂兄。」

「不是外人。」

「是新命。」

「也是陳家的新路。」

戲臺上,陸長生緩緩笑了。

他看向陳道衡,溫聲道:

「陳兄。」

「守舊的人,總要給新命讓路。」

陳道衡握緊命錢。

「所以春秋臺今晚,不是談判。」

陸長生微笑。

「是送別。」

戲鑼猛地炸響。

咚!

整個戲樓燈火同時變紅。

幻象中的陳道衡和陳道遠,同時動了。

陳不凡剛想看清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可就在這一瞬間。

戲臺上的帷幕突然落下。

幻象戛然而止。

黑暗裡,響起一道幽幽唱腔:

「兄弟爭命臺前斷——」

「血親開門禍滿堂——」

「欲知陳家誰先死——」

「請君入戲第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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