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義莊在城北山腳下。
從梁家出來,天還沒亮透,山道上的霧壓在臉上,又溼又重。燕不歸走在最前,腰間窄刀一晃一晃,沒說多餘的話。
沈清蘿跟在後頭,手裡還捏著那張城北陰宅圖。
梁家祖墳,舊義莊,亂葬溝。
三個地方被硃砂圈起來,像三隻沒閉上的眼。
阿青從引魂鈴裡探出半張臉,聲音還有點啞:“不直接去亂葬溝嗎?小煞靈不是說溝裡好多小孩?”
燕不歸頭也不回:“死人進亂葬溝之前,先過義莊。”
沈清蘿把圖折起來。
“停屍簿。”
燕不歸看她一眼。
沈清蘿道:“亂葬溝沒有墓碑,沒買地券,也沒香火。那就只能查他們被送進去前的最後一道門。”
燕不歸沒再說話。
謝無咎走在她身側,臉色不太好。
倒不是受傷。
是他看不慣沈清蘿走路。
山路溼,石階滑。沈清蘿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圖,鞋尖兩次差點踩進泥坑裡。
第三次腳下一滑,謝無咎終於伸手,扣住她後領,把人往回一拽。
沈清蘿被他拽得踉蹌半步,回頭就瞪他。
“你拎貓呢?”
謝無咎沒理她,只把一件黑色斗篷丟到她肩上。
“披上。”
“防滑?”
“防你身上的活人氣把溝裡的東西全招過來。”
沈清蘿低頭看了眼斗篷。太大,拖地,像他從哪扯下來的門簾。
“那你剛才拽我後領,也是避煞?”
“不然看你滾下去?”
糖糕跳上路邊石頭,看了看那件斗篷,尾巴一甩:“拎貓的手法倒是挺熟。”
斗篷寬大得離譜,黑沉沉壓住她半身,邊角拖在地上。沈清蘿走一步,踩一下。走兩步,又踩一下。
她忍了片刻,回頭:“謝無咎,你故意的?”
謝無咎淡淡道:“你可以不穿。”
他話音剛落,山道旁一團遊魂飄近。那魂影原本衝著沈清蘿肩頭的陽氣來,剛靠近半尺,就被斗篷上的冷煞氣逼得縮了回去。
沈清蘿看著那團遊魂,又看了看拖地的斗篷。
行。
有用。
但有用也不影響它像門簾。
她低頭走了幾步,實在煩了,乾脆抽出桃木劍,嗤啦一下割掉拖地那截。
宋硯的眼皮跳了一下。
謝無咎停住腳。
沈清蘿把割下來的布料塞回他手裡。
“你給的,你拿著。”
謝無咎看著手裡的黑布。
“你敢撕幽冥淵的織物?”
沈清蘿很平靜:“你敢拿幽冥淵的織物當門簾給我穿?”
阿青在鈴裡低低笑了一聲。
燕不歸走到義莊門前,終於回頭:“二位,義莊到了。要吵進去吵,外面冷。”
舊義莊門板歪了一半,門頭牌匾只剩“義”字和半個“莊”。院裡停著幾口舊棺,蓋子蓋得不嚴,風一吹,裡頭髮出空空的響。
守夜人魏老頭縮在門房裡,披著破棉襖,眼睛熬得通紅。
他看見燕不歸,趕緊出來作揖。
“燕捕頭,你可來了。我昨晚真聽見哭了,真的啊!不是我喝多了,也不是貓叫。”
糖糕立刻抬頭:“別什麼都賴貓。本仙沒哭。”
魏老頭嚇得往後一退。
沈清蘿拍拍糖糕腦袋:“它不是普通貓,不用管。”
糖糕:“本仙本來就不是貓。”
魏老頭更害怕了。
燕不歸沒理這邊:“哭聲從哪兒來?”
魏老頭嚥了咽口水,指向後堂。
“停屍簿。”
阿青一愣:“簿子在哭?”
魏老頭點頭點得飛快:“我守了二十年義莊,死人哭、棺材響、夜裡有人借火,我都見過。可簿子哭,我頭一回聽。那聲音細細的,像小孩,哭著說沒有名字了。”
沈清蘿臉色沉了些。
後堂裡有一張長案,案上放著三本停屍簿。最上頭那本被火燒過,邊角發黑,卻沒全毀。
燕不歸先按住簿子。
“證物,別亂碰。”
沈清蘿看他。
“我不碰,怎麼查?”
“我先封記。”
“魂都哭到簿子裡了,你還封記?”
燕不歸抬眼:“你要是碰壞了,後頭入不了卷,誰負責?”
沈清蘿把手收回去。
“行,你封。”
她這聲“行”說得太平,阿青聽了都知道不行。
燕不歸從腰間取出一張緝違堂封條,貼在停屍簿角上,又用鐵筆壓了一個印。
“現在查。”
沈清蘿這才翻開。
最近三個月,無主屍九具。
其中三具是孩子。
年歲欄還在,死因欄還在,唯獨名字欄被燒空。火痕很細,剛好燒掉名字,不燒旁邊半個字。
這火太聰明。
聰明得不像火。
沈清蘿用指腹摸了摸燒痕,沒碰實,只隔著一點紙灰感氣。
“清虛符灰。”
阿青飄近一看,紙身猛地一抖。
沈清蘿立刻抬手擋在她面前。
“別想太深。”
阿青聲音發虛:“這不像燒名字。”
“像什麼?”
“像……把名字挖走了。”
鐵柱抱著賬本,蹲在長案邊。
“沒名字,就沒賬。”
這話一出,後堂裡靜了一瞬。
沈清蘿低頭看那三塊燒空的地方。
死人最怕沒名字。沒名字,沒人祭;沒人祭,魂就散;魂一散,活人做過什麼都能幹淨得像沒發生過。
謝無咎看著那幾處火痕,眼底冷了些。
“清虛一脈,手越來越髒。”
沈清蘿看他。
“你知道?”
謝無咎沒答。
又來了。
他一碰到清虛,就像棺材板合上。問也不開。
沈清蘿也不追。
她把停屍簿翻到最後一頁,剛想看義莊交接人,簿子忽然自己動了。
紙頁嘩啦啦往前翻。
最後停在那三個被燒空的名字欄。
空白處,慢慢滲出一隻小小的血手印。
燕不歸讓役吏把三本停屍簿全搬到長案上。
沈清蘿又翻了另外兩本。
舊的那本沒燒,字跡也穩。三年前的無主屍,哪怕只寫“城西乞兒”“賣餅老漢”,也還留著一點來處。可最近這本不一樣,名字欄空得太乾淨。
她問魏老頭:“這些孩子送來時,身上有沒有隨身東西?”
魏老頭想了想,抖著手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破木匣。
匣子裡有半截紅繩,一枚裂開的木珠,還有一隻沒繡完的小布鞋。
“義莊規矩,無主屍身上東西不能亂丟。等有人來認,就還給人家。”
“有人來認過嗎?”
魏老頭搖頭。
“沒。孩子這種……若有人找,早找來了。沒人來,多半就是沒人要了。”
沈清蘿把那隻小布鞋拿起來。
鞋面灰撲撲的,針腳卻密,顯然不是隨便做的。
“不是沒人要。”
她把布鞋放回匣子。
“是有人沒找到。”
燕不歸低頭看了那隻鞋,沒說話,只讓役吏把木匣也封了。
謝無咎站在門邊,目光從布鞋上掠過,又落回沈清蘿身上。
她嘴上總說錢,手裡卻會把這種沒人看見的小東西也撿起來。
麻煩。
也礙眼。
小煞靈在引魂鈴裡哭出了聲。
“他們……沒有名字了。”
沈清蘿按住鈴身。
“聽見了。”
她抬頭看向後堂那一排薄棺。
“開棺。”
魏老頭腿一軟:“還、還開啊?”
沈清蘿把桃木劍往肩上一搭。
“哭都哭了,不開不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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