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童子四個字,讓亂葬溝邊的風都像停了一下。
燕不歸沒有當場解釋。他確實不能說太多。
“十年前有一樁舊案。”他只道,“卷宗被封,牽涉白道。玄司留下的,只是幾個禁詞。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個。”
沈清蘿問:“你能查?”
“能試。”
“試多久?”
燕不歸看她。
“你以為玄司舊檔是你家賬本,翻開就看?”
“我家賬本也不是誰都能翻。”
鐵柱抱著賬本點頭。
“不能。”
沈清蘿把視線收回,轉向亂葬溝。
“舊案以後查。現在先管眼前的。”
溝邊七塊骨牌排成一列。
阿泥、阿滿、阿七、阿橋、阿燈,還有兩個暫時只記得衣色的小魂,一個叫灰衣,一個叫小藥童。
燕不歸皺眉看著那幾個名字。
“臨名不能正式入卷。”
沈清蘿把木牌扶正。
“我知道。”
“玄司沒有這個規矩。”
“那就先不走玄司規矩。”
燕不歸臉色一沉。
沈清蘿抬頭看他。
“我不是改你們玄司。我只是在這塊木牌上寫幾個字。等你們查出真名,再換。”
燕不歸沒說話。
謝無咎淡淡道:“臨名很弱。清虛再來一次,照樣能破。”
“弱也比沒有強。”
沈清蘿蘸了硃砂,在木牌上寫:城北無名七魂,暫寄此處,待查真名。
字不算好看。
但一筆一畫很穩。
寫到“無名”兩個字時,她筆鋒頓了一下。
這兩個字最不該往孩子身上落。可眼下,她也只能先認了這兩個字,再一點點把它們換掉。
阿青飄在旁邊,開始念名。
“阿泥。”
木牌亮了一點。
“阿滿。”
第二點燈火浮起來。
“阿七,阿橋,阿燈,灰衣,小藥童。”
每念一個,骨牌旁便亮起一點微光。
七點微光排在木牌下,擠擠挨挨,像七個怕黑的孩子湊在一盞燈旁邊。
糖糕蹲在木牌頂上,裝得很威嚴。
“為什麼沒有叫魚乾的?”
沈清蘿頭也不抬:“你閉嘴。”
糖糕不滿:“本仙鎮場,也該有命名權。”
鐵柱道:“沒有。”
沈清蘿寫完最後一筆,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
玉印剛落下,那枚完整清虛符紋忽然退了半寸。
像被什麼東西燙到。
沈清蘿一愣。
謝無咎看見了。
燕不歸也看見了。
兩人都沒立刻開口。
沈清蘿低頭看玉印。
這印是沈伯衡留給她的。她一直當守墓小印用,蓋回執、壓文書、嚇賴賬活人。可最近它發熱的次數太多。
梁正德開棺時發過熱。
現在給無名魂臨名,又熱。
她皺眉。
“老頭子到底給我留了個什麼東西。”
沒人答。
謝無咎想起錢有道那句“白道未竟之令”,眼底沉了沉。
沈清蘿很快把玉印收起來。
現在不是追這個的時候。
她看向燕不歸:“木牌的錢,玄司報嗎?”
燕不歸:“報。”
“什麼時候?”
“走流程。”
“魂能等你流程?”
燕不歸沉默。
謝無咎忽然丟下一塊黑玉。
“拿去。”
沈清蘿撿起來,對著光看。
“這個能兌現銀嗎?”
謝無咎臉色冷了點。
“能。”
“你上次也這麼說。”
宋硯立刻上前:“屬下明日去換。”
沈清蘿這才把黑玉收進布袋。
“先記借款。”
謝無咎:“我給的。”
“給和借,賬上不一樣。”
“隨你!”
阿青小聲道:“他說隨你的時候,通常就是吵不過了。”
謝無咎看她。
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後面。
亂葬溝暫時封住後,燕不歸讓役吏留守。魏老頭也被叫來認停屍路線。他看見那塊臨名木牌,哆嗦了半天,最後從懷裡摸出一包粗香。
“我、我以後每月來燒一回。”
沈清蘿看他。
魏老頭低頭:“我守義莊,沒看住他們。燒點香,不算壞規矩吧?”
沈清蘿道:“不算。香錢記你自己,別找玄司報。”
魏老頭趕緊點頭。他蹲下身,劃了三回火摺子才把香點著,手抖得厲害,火苗湊到香頭上,半天才燃起一點紅。
溝裡風小了一點。
像有人輕輕鬆了口氣。
沈清蘿把七個臨名寫完,又讓燕不歸的人在旁邊補一份玄司臨時封條。
燕不歸不太情願。
“你這是逼玄司認你這塊木牌。”
“我沒有逼。”
“你都把筆遞到我手裡了。”
沈清蘿把筆往前又遞了遞。
“那你寫不寫?”
燕不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接了。
“只寫暫封,不寫承認臨名。”
“行。”
“別回頭說玄司認了你的野規矩。”
“那要看你們什麼時候補正式規矩。”
燕不歸覺得這人很煩。
可煩歸煩,她做的事,他挑不出錯。
臨名木牌立好後,那七點魂火便圍在木牌下。
很小。
像雨夜裡快滅的燭芯。
阿泥小聲問:“姐姐,有這個牌子,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嗎?”
沈清蘿頓了一下。
她沒騙他。
“不一定。”
阿泥眼裡的光暗了一點。
她又道:“但她若來找,就有地方問。”
阿泥想了想,點頭。
“那也好。”
這句話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裡不舒服。
魏老頭抹了把眼睛,罵罵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
“我以後晚上不喝酒了。聽見哭,我就出來看看。小兔崽子們別半夜嚇我啊,我年紀大了,禁不起。”
阿泥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魂影淡淡晃了一下,轉眼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出聲會驚擾了什麼。
沈清蘿看在眼裡,沒戳破魏老頭手抖得厲害,也沒說自己鼻子有點酸。
亂葬溝這地方,終於有了一點人氣。
不是活人的熱鬧。
是有人肯承認,這裡埋著的不是廢料。
她正要起身,謝無咎忽然伸手,要拿那枚收在黃紙裡的完整符紋。
沈清蘿立刻躲開。
“證物。”
“危險。”
“危險也要封袋。”
“你碰它,會被看見。”
沈清蘿手指一頓。
“被誰看見?”
謝無咎盯著那隻半睜的眼,聲音很冷。
“寫冊的人。”
燕不歸臉色也變了。
“能隔著符紋觀人?”
謝無咎沒有答。
就在這時,那隻閉眼紋被玉印餘光一照,眼縫竟慢慢睜開一線。
沈清蘿手指停住。
謝無咎臉色比剛才更沉。他抬手,一縷黑煞壓在證物袋外。那隻眼紋這才慢慢合回去。
“收起來。”
沈清蘿看著證物袋,心裡罵了一句。
這清虛一脈,怎麼跟賬房偷窺似的,哪兒都留眼。
她把符紋壓進證物袋,袋口紮緊。
“行。”
她抬眼。
“但這賬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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