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籍堂的賬房,比墳地還陰。
不是冷,是窮得陰。
舊賬冊堆在牆角,灰厚得能埋銅錢。白槿搬出第一摞時,嗆得連打三個噴嚏。
“你們確定要查這個?”
沈清蘿翻開第一本賬,眉頭就皺了起來。
“守墓人冬符補貼,三個月沒發?”
白槿揉了揉鼻子:“堂裡說沒錢。”
鐵柱抱著自己的賬本,搖頭。
“有錢。”
沈清蘿看他。
鐵柱把一張舊賬攤開,短短的手指點在硃批處。
“這筆,寫的是底層守墓人冬符補貼。轉出去了。”
“轉去哪?”
鐵柱慢慢念:“清河白氏,修祠堂。”
白槿臉色變了。
櫃後忽然探出一顆花白腦袋。
那是文判鐵算盤,瘦得像一把舊算盤,一聽“賬不對”,眼睛立刻亮了。
“你這小鬼,會看賬?”
鐵柱點頭:“賬要清。”
鐵算盤像見了親人,立刻把一摞賬冊搬出來。
“來來來,看這本!老夫就說這三年賬不對,他們都說老夫眼花!”
沈清蘿:“……”
白槿小聲道:“這倆怕是能看一整夜。”
確實看了一整夜。
鐵算盤翻舊賬,鐵柱報數。白槿負責找回執,沈清蘿把有問題的賬頁抽出來,按年份壓好。
謝無咎站在一旁,原本事不關己。
沈清蘿習慣性想說“雜役,搬卷宗”。
話到嘴邊,又停了。
她看了他一眼。
“這事得熬通宵,你……搭把手?”
謝無咎挑眉。
“不用掛牌,不用職責表了?”
沈清蘿別開眼。
“你又不是真雜役。”
謝無咎沉默片刻。
他把腰間掛了多日的那塊木牌摘下來,放進沈清蘿的證物箱。
“留著當證物。”
沈清蘿看著木牌。
上面不知什麼時候被糖糕添了兩個小字,成了:甲等協查雜役,謝。
她嘴角動了一下。
謝無咎道:“哪天想整我,再拿出來。”
阿青在旁邊小聲道:“這還能再拿嗎?”
糖糕嚴肅道:“這是本仙升的等,不能白升,得補小魚乾。”
天亮時,賬目終於理清。
底層守墓人的冬符錢、安魂燈油錢、外勤撫卹錢,被層層剋扣。名義上是玄司週轉,最後卻流進清虛一脈附屬世家的祠堂賬裡。
有一筆最刺眼。
槐蔭坡舊守墓人沈伯衡,病故前一年,本該領一筆傷損補貼。
賬上寫著已發。
鐵柱翻沈清蘿家中舊賬,搖頭。
“沒收到。”
沈清蘿看著那行字,許久沒說話。
白槿眼眶都紅了。
“他們連這個都吞?”
沈清蘿把賬頁抽出來,壓在最上面。
“吞下去的,要吐出來。”
她沒喊,也沒拍桌。
可白槿莫名覺得,比拍桌更嚇人。
一群底層守墓人聞訊趕來,擠在賬房外。有人衣袖磨破,有人腰牌發舊,也有人腿腳不便,顯然是外勤傷了多年。
他們一開始不敢進。
直到鐵柱抱著賬本走出去,一筆一筆報出每個人被剋扣的數目。
“王守山,冬符二兩,燈油六錢,外勤傷補三兩。”
“劉婆婆,安魂紙錢一兩四錢。”
“趙二,撫卹銀八兩。”
賬房外安靜得厲害。
一個老守墓人啞著嗓子問:“小先生,真能要回來嗎?”
鐵柱看向沈清蘿。
沈清蘿把所有賬頁壓好,按上玄司回執印。
“能不能要回來,先看他們敢不敢認這筆賬。”
趙無眠這時才慢悠悠從內堂出來,像剛睡醒。
“查完了?”
沈清蘿看他:“堂主早知道?”
趙無眠打了個哈欠。
“知道一點。沒證據,不好咬人。”
“所以你把賬漏給我?”
“你不是最會討債嗎?”
沈清蘿看了他半晌。
“這債很大。”
趙無眠笑了笑。
“所以找你。”
鐵算盤和鐵柱還在對賬。有人低聲向鐵柱道謝,鐵柱耳尖紅了,低頭在賬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沈清蘿看見了。
“寫什麼?”
鐵柱小聲道:“情誼,不入公賬。”
糖糕立刻湊過來:“那小魚乾入嗎?”
沈清蘿把糖糕推開。
趙無眠等眾人散去,才遞給沈清蘿一封舊檔殘頁。
賬越翻,牽出來的人越多。
不是隻有一筆冬符錢。
三年前城西亂墳崗塌過一次,死了兩個守墓人,玄司撥過撫卹。賬面寫著家屬已領,回執上的手印卻模糊得像隨手按的泥。
白槿把回執拿近燈下,臉色發白。
“這人我認識。他兒子當年跪在堂外跪了三天,說沒拿到銀子,後來被人趕走了。”
鐵算盤氣得鬍子發抖:“老夫當年問過這筆賬,他們說文書齊全!”
沈清蘿把那張回執抽出來,放在沈伯衡那筆補貼旁邊。
“文書齊全,銀子不齊。”
謝無咎搬來最後一箱舊卷宗,箱底掉出一枚白氏祠堂的收據。上面寫著香火修繕,數目正好對上三筆守墓人補貼。
阿青冷笑:“拿守墓人的買命錢,給自己祖宗修祠堂。他們祖宗住得下嗎?”
糖糕甩尾:“不怕塌嗎?”
沈清蘿道:“塌不塌,看討債的人夠不夠多。”
她讓白槿立刻抄副本,一份留墓籍堂,一份送緝違堂,一份由鐵算盤親自封進契文堂庫。趙無眠看似困得站不穩,卻在每份副本上都補了堂主印。
沈清蘿看他:“堂主今日不怕麻煩?”
趙無眠揉了揉眼。
“怕啊。”
他把印泥蓋好。
“但有些麻煩,拖久了會爛。爛到最後,臭的是整個玄司。”
這話不像他平時會說的話。
沈清蘿多看了他一眼。
趙無眠又打回原形,打了個哈欠:“別這麼看我。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於等你來翻賬。”
沈清蘿收回視線。
“等賬追回來,堂主請飯。”
趙無眠臉色一僵:“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鐵柱認真道:“堂主欠情。”
鐵算盤立刻點頭:“這賬該記。”
趙無眠:“……”
趙無眠遞殘頁時,手指在“道王沈氏”四字上停了一下。
“這頁不是我漏給你的。”
沈清蘿看他:“那是誰?”
“舊檔自己掉出來的。”
“堂主,你騙鬼呢?”
趙無眠笑得睏倦:“鬼也未必信。”
謝無咎站在沈清蘿身後,聲音很冷:“這東西從哪裡來?”
趙無眠抬眼看他:“三年前清舊庫時,從一批燒燬卷宗裡挑出來的。原本該交白道,我沒交。”
沈清蘿皺眉:“為什麼?”
趙無眠把茶盞往旁邊一推。
“因為白道來取卷的人,袖口有半隻眼。”
屋中驟靜。
阿青臉色發白。
糖糕也不甩尾巴了。
沈清蘿把殘頁摺好,壓進證物箱。
那塊“甲等協查雜役,謝”的木牌正躺在箱中。
她看了一眼,忽然道:“看來這箱子得加鎖。”
謝無咎:“我守。”
沈清蘿抬頭。
他神色平靜,像只是順手接了個活。
她頓了頓:“守箱子不算雜役。”
謝無咎道:“算協查。”
沈清蘿合上箱蓋。
“行,協查人謝某,今晚別睡。”
封皮燒去大半。
只剩四個字。
道王沈氏。
沈清蘿看著那個“沈”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也看見了。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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