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燈巷很窄。
白日裡也陰,屋簷壓得低,巷口掛著幾盞舊燈。燈油早幹了,燈罩卻一直亮著一點灰黃光。
孟扶光早一步到了。
他站在巷口,身後還是那四名白道弟子。見沈清蘿來,他先看謝無咎,又看她腰間引魂鈴。
“那厲鬼就在巷尾。”
沈清蘿問:“害過人嗎?”
孟扶光道:“三名弟子靠近,都被陰氣逼退。”
“傷了?”
“沒有。”
“殺了?”
“沒有。”
“那你們判它厲鬼?”
孟扶光皺眉:“陰氣重,執念深,三次不受驅散,不是厲鬼是什麼?”
沈清蘿看他一眼:“不受你驅散,就該被打散。你們白道挺省事。”
孟扶光臉色微冷:“我今日來,是看你如何處置,不是聽你譏諷。”
“那你少說話,多看。”
沈清蘿把七枚銅錢按在巷口地磚上。
第一枚微涼。
第二枚發暗。
第三枚滾到一旁,停在一盞破燈下。
燈罩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阿青從鈴裡探頭:“老魂。”
糖糕聞了聞:“沒有血味。”
謝無咎站在巷外,只把煞氣壓在邊緣,沒有往裡逼。
孟扶光看他一眼。
“幽冥淵主,不進去?”
沈清蘿頭也不回:“他太貴。小案子用不起。”
謝無咎淡淡道:“她嫌我貴。”
孟扶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沈清蘿往巷裡走。
越往裡,燈越亮。
巷尾有一間舊宅,門板半塌,門檻上坐著個老人魂。老人穿著舊僕衣,懷裡護著一盞小燈。燈芯不長,火苗卻倔強地亮著。
他看見沈清蘿,立刻把燈抱緊。
“別碰燈。”
聲音很啞。
沈清蘿停在三步外。
“不碰。先問價。”
老人愣住。
阿青扶額:“阿蘿,別把鬼嚇著。”
沈清蘿蹲下來。
“你守這燈做什麼?”
老人盯著她半晌,又看見她腰間玄司牌,才慢慢開口。
“老夫人怕黑。我答應過她,燈送到家,她才肯閉眼。”
孟扶光皺眉:“他已經死了。執念纏燈,阻礙陰路。”
老人魂一聽這話,燈火立刻晃了一下。
沈清蘿回頭:“你閉嘴。”
孟扶光:“你——”
謝無咎在巷口抬了抬眼。
孟扶光身後的弟子把話嚥了回去。
沈清蘿問老人:“老夫人是誰?”
“燈巷柳家的老夫人。”老人低頭看燈,“她臨終前唸叨城東舊宅,說那裡有一口井,井邊有她小時候種的桃樹。可柳家搬了三回,我找不到路。”
“所以你一直守燈?”
“燈不能滅。”
老人把燈抱得更緊。
“燈滅了,她路上冷。”
阿青不說話了。
沈清蘿起身,走到孟扶光面前。
“案冊上寫他害人了嗎?”
孟扶光道:“沒有。”
“寫他為何守燈了嗎?”
“執念護燈。”
“誰問過他執念是什麼?”
孟扶光沒答。
沈清蘿把案冊遞回去。
“你們判案,挺會省墨。”
她轉身取出買地券空紙,又讓鐵柱查舊籍。
鐵柱翻賬本翻得很慢。
“城東柳宅,三十年前遷走。舊井還在。桃樹……被砍了。”
老人魂猛地抬頭。
燈火一晃,幾乎滅掉。
沈清蘿伸手,替他擋了一下風。
“樹沒了,井還在。路能走。”
老人魂嘴唇發抖。
“老夫人還等嗎?”
“你燈還在,她就能等。”
沈清蘿寫了一張引路符,又寫下老人的名字。
範忠。
字落下,老人魂身上的陰氣散了一層。
孟扶光盯著那兩個字。
他見過清虛的審罪紋。
白火一燒,名字消失,魂便聽令。
可沈清蘿落筆,名字回來,魂反而安穩。
像一正一反。一個奪名。一個歸名。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沈清蘿沒有看他。
她帶著老人魂走到城東舊井邊。
一路上,謝無咎始終在十里之內,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封住陰路,不讓巷中雜魂搶燈,也不插手沈清蘿問魂。
孟扶光跟在後面,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到舊井時,井邊果然只剩一個樹樁。
老人魂站在樹樁前,燈裡的火苗慢慢變暖。
井底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一個老婦人的虛影浮起來。
她看見老人,先愣,隨後笑了。
“阿忠,你怎麼才來啊?”
老人魂一下跪了。
“路太遠,我找不到。”
老婦人伸手摸他的頭,手卻穿過去。
“找到了就好。”
沈清蘿把引路符燒了。
火光直上。
老人魂抱著燈,跟著老婦人的影子一點點淡去。
臨走前,他朝沈清蘿彎腰。
“多謝姑娘。”
沈清蘿道:“下次託夢問路,別亂嚇白道弟子。他們膽子小,還愛寫重罪。”
孟扶光身後弟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老人魂似乎笑了一下。
燈滅了。
不是被打散。
是有人終於把它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孟扶光站在井邊,很久沒說話。
沈清蘿收起符袋:“看完了?”
孟扶光問:“若他真是厲鬼呢?”
“害人就按害人辦。”
“你不怕錯放?”
“所以要問,要查,要證據。”沈清蘿看他,“孟公子,你們白道不是怕錯放,是怕麻煩。”
孟扶光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
回槐蔭坡的路上,他忽然問:“你這歸名手法,從何處學來?”
沈清蘿道:“守墓人吃飯手藝。”
“不可能。”孟扶光低聲道,“它和審罪紋……”
他話到一半,停住。
沈清蘿看他。
“和什麼?”
孟扶光閉了閉嘴:“無事。”
謝無咎在旁邊冷笑一聲。
“清虛教出來的,話也只說半截。”
孟扶光看向他。
“淵主倒像很懂清虛。”
謝無咎眼底冷了下去。
沈清蘿插到兩人中間。
“要吵回院裡吵。路上吵,擾民。”
孟扶光看著她擋在謝無咎前面,神色又複雜了一點。
夜裡,槐蔭坡安靜下來。
沈清蘿把範忠那案子的文書寫好,正準備封檔,腕骨忽然一燙。
不是平日的小疼。
像有人把整條契線扔進火裡燒。
她手裡的硃砂筆啪地掉在地上。
同一瞬間,槐樹下的謝無咎猛地彎下腰,黑血從唇角溢位來。
“謝無咎!”
沈清蘿站起,又狠狠跌回桌邊。
引魂鈴炸響,七枚銅錢燙得冒煙。
柳嬤嬤臉色大變,衝出來扶她。
謝無咎抬手想壓住契線,可越壓越痛。
院裡所有小鬼都被驚醒,擠在牆邊不敢動。
阿青聲音發抖:“阿蘿!”
沈清蘿按著心口,眼前一陣發黑。
她聽見很遠的地方,有鐘聲響了一下。
薄,冷。
像白臺上的審罪鍾。
下一刻,她整個人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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