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舊宅在城西盡頭。
三百年過去,門樓塌了半邊,一隻石獅沒了頭,另一隻眼窩裡長著草。門匾還掛著,只剩一個“謝”字,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沈清蘿看了謝無咎一眼。他臉色很平,平得像從沒來過這地方——可袖中的手,緊了一下。
她推開半扇殘門,門軸斷了一截,嘎吱驚起滿院灰塵。
院裡沒有活人,只一棵枯桂樹,樹下一隻裂開的石凳,縫裡卡著一截斷了的劍穗。謝無咎的腳步頓了一瞬。沈清蘿看見了,蹲下身,用鑷子把劍穗夾起來。
褪了色,尾端還纏著一點烏金線。
“你的?”
“以前的。”
她把劍穗遞過去。他沒接。她便收進證物袋:“那先替你保管。舊東西亂丟,容易被人撿去編故事。”
謝無咎沒接話,目光落在那棵枯桂樹上。
三百年前,這樹還活著。秋裡落一地金,謝知秋就在樹下練劍,劍脊上常沾著桂花。母親嫌他一身花香不像個使劍的,又捨不得真罵,只站在廊下看,看一會兒,便喊他進屋吃飯。
如今樹枯了,廊塌了,喊他吃飯的人也不在了。
沈清蘿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沒問他想起什麼。
“這地方沒什麼好看的。”謝無咎忽然道。
“你看了這麼久。”
“……”
“沒什麼好看的,”沈清蘿轉開了視線,“人不會站這麼久。”
宅子深處傳來一聲咳。
那聲音不是活人的咳,像舊木頭從裡頭裂開。
燕不歸拔刀,被沈清蘿抬手按下。
廊下慢慢走出一個老魂,穿著褪色的管事服,腰背微弓,懷裡抱著一隻空劍鞘。他看見謝無咎,整個人僵在原地。
“少……少爺?”
謝無咎喉結動了一下:“陸伯。”
老管事的魂影晃了晃,像被這一聲叫回了三百年前,撲通跪下:“老奴沒護住謝家。”
“起來。”
老管事沒起。“少爺被帶走那夜,老奴藏了劍匣。老爺夫人說,少爺若回來,就交給您。老奴等了三百年,等到宅塌了,祠堂沒了,也沒等著。”
“我回來了。”
老管事抬頭,魂影抖得厲害:“回來就好。”
他領著眾人往後院走。後院一口枯井,井口壓著塊石板,他伸手去推,手卻從石板裡穿了過去,急得魂影幾乎要散。
“我來。”沈清蘿上前。
謝無咎攔住:“重。”
“合夥人,搭把手。”
他沉默一息,走到她身側。
兩人同時伸手,腕骨上的契痕微微亮起。
石板底下原來有舊契鎖,不是蠻力能開的,可紅黑兩道契線一亮,那鎖紋像認出了什麼,自己慢慢退開了。
孟扶光看著這一幕,眼神很複雜:三百年前用來鎖人的器物,如今成了他們開匣的鑰匙。
石板挪開,井底沒有水,只一隻鏽得厲害的鐵匣,匣面仍能看出謝家劍紋。謝無咎跳下去,把鐵匣託了上來。老管事死死盯著它:“就是它。”
匣子開啟,先掉出一封家書。紙早黃了,字卻好好的。謝無咎沒立刻去拿,沈清蘿替他撿起,掃了一眼開頭,遞過去:“家書。”
信上只有幾行。
吾兒知秋,若見此信,便知謝家已護不住你。
世道汙你,父母無力洗清,只能留證於匣。
你若還活著,不必急著回頭。
活下去。
別讓他們把你寫成罪人。
謝無咎看了很久。一滴黑色煞血從他指尖落到信紙邊。
沈清蘿沒說“別難過”。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乾淨黃紙,墊在信下:“別弄髒。證物貴。”頓了頓,又抬眼,“也貴在,這是你爹孃寫給你的。”
老管事終於低低哭出聲。
鐵匣裡還有三樣東西:一枚斷裂的白道法印,一份謝知秋當年查到的契文底檔,一片燒黑的審罪臺石屑。
周硯白捧起底檔,只看兩行,手就抖了:“這是完整的證據鏈。能立案。”他聲音發緊,“但要真翻案,還得證明,當年是誰封的檔,誰改的卷宗。”
孟扶光的視線落在那枚斷裂法印上。印底,一個小小的“清”字。他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
沈清蘿也看見了:“清字輩?”
“當年清虛道君尚未封號,”周硯白點頭,“名裡,正有一個‘清’字。”
院裡的風停了。謝無咎的舊案,終於從一個早已死去的玄微真人,指向了至今還坐在白道高處的那個人。
老管事哽咽著看謝無咎:“少爺……老爺夫人當年說,這證據交出去,未必救得了您。可不交,您就永遠只能揹著罪名。”
“我知道。”謝無咎把家書摺好。
沈清蘿轉向老管事:“陸伯,你守匣三百年,名字還在嗎?”
老管事愣住,想了很久,才慢慢道:“陸……青槐。”
她鋪開黃紙落筆,謝家舊管事陸青槐,守劍匣三百年,未失信,未棄主。今日歸名。
“老奴也能歸?”
“怎麼不能。”她筆尖不停,“你守的是證據,不是一隻破匣子。”
黃紙燃起,陸青槐的魂影一點點變亮。他朝謝無咎磕了最後一個頭,喊了最後一聲“少爺”。
謝無咎低聲道:“一路好走。”
陸青槐笑了笑,魂影散進枯桂樹下。
樹枝上,竟慢慢抽出一粒極小的新芽。
糖糕看得呆住:“舊樹……還能活?”
沈清蘿合上劍匣:“有人等到了,就能活。”
謝無咎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一點新芽,沒說話。
那是他幼時練劍的樹。
三百年前它落花,三百年後它枯死,如今陸伯散在它根下,它又冒了一粒芽。
他抬手,指尖在那點嫩綠上虛虛停了停,到底沒碰。
沈清蘿沒催他,過了一會兒才道:“陸伯等了你三百年。”
“我知道。”
“那你也別讓另一個人,等三百年。”
謝無咎偏頭看她。
沈清蘿面不改色:“沈伯衡的墳。說好遷的,別拖。”
謝無咎:“……”
離開謝宅時,謝無咎忽然開口:“沈清蘿。”
“嗯?”
“遷墳的錢,我補。”
她腳步一頓:“怎麼忽然提這個?”
“你說過,賺了錢先給沈伯衡遷墳。”他把劍匣抱在懷裡,聲音很低,“這筆,算我先付。”
“那不能算你施捨。”
“算合夥預支。”
沈清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謝無咎,你最近很會記賬。”
“近你者會。”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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