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睡了兩天。
第三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檢查魚乾。
許照微端來藥時,它正蹲在桌上數。數到第十七條,尾巴一甩,把其中三條撥到沈清蘿面前。
“這是你的。”
沈清蘿有些意外:“我也有?”
“你那天疼得臉都白了。”糖糕別過頭,“吃點。別誤會,本仙只是怕你死了沒人付賬。”
沈清蘿拿起一條,又放回去。
“太鹹了。你留著。”
糖糕立刻全撥回自己碗裡:“本仙就知道你沒福氣。”
藥廬裡難得安靜。
清虛執事與除疫令已移交趕來的燕不歸,年輕弟子暫押玄司,不與主犯同罪。村民各自回家,屋頂重新冒起炊煙。
謝無咎坐在門外批幽冥淵急送來的令,糖糕經過時特意繞開他兩步,繞完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許照微將溫蘅藥囊放進一隻淺盤。
“阿蘅擅把字藏在藥裡。夾層我找了十八年,只顯出過半幅。”
她倒入寒水藤汁,又讓沈清蘿取桃木簪,在長明燈油裡蘸過,輕輕劃過藥囊內襯。
木簪碰到布面時,幾道原本雜亂的藥漬慢慢連成線。
山脊、舊河、斷橋。
最後是一座被黑墨塗掉的墓。
地圖十分簡略,真正的路線藏在不同藥粉顯出的深淺裡。許照微負責辨藥,沈清蘿按守墓方位補齊陰陽向,謝無咎偶爾指出三百年前舊地名。
有一段路線在如今地圖上正穿過斷崖,沈清蘿以為是藥粉暈開,謝無咎卻說三百年前那裡有一座懸索橋。他記得橋下埋過一隊戰死修者。
許照微翻出舊藥冊,果然找到“橋北採寒藤”的記錄。三個時代的線拼到一起,那座被抹去的墓才有了去路。
三個人拼了一上午,才將那條路完整謄出。
它通往白道以西的舊岐山。
現今地圖上,那裡只標著一片廢礦。
“道王舊墓。”許照微說,“沈問玄死前命人修的,不葬肉身,只留道令與最後一念。他知道白道文書能改,印能偷,活人證詞也會變。所以真意不寫在紙上。”
沈清蘿看著墓圖終點:“那假令呢?”
“他做了兩份外觀相同的遺令。一份是誘餌,誰取走,誰便會以為掌握了道王遺命。另一份只是空殼,真正的話藏在墓中最後一念裡。”
“清虛拿到的是哪份?”
“能拿來宣讀的,都不是真意。”
許照微說得平靜,眼中卻有長年積下的疲憊。
沈清蘿把地圖謄本分成三份。一份封玄司,一份由許照微留存,原件仍收回藥囊。她沒有讓許照微跟著去。
“你不怕我跑?”許照微問。
“您十八年都沒跑遠,現在更沒必要。”
“也可能我怕死,臨時反悔。”
“怕死正常。”沈清蘿把證人保護文書推過去,“活著才能出庭。真想反悔,也等玄司把補貼付完再說。”
許照微看著那張文書,笑意很淺,卻是真的。
“沈伯衡把你養得很好。”
沈清蘿收起筆:“這句可以寫進證詞。他愛聽。”
離開溼谷前,她先回了一趟城西無名墓。
新規試行文書由裘婆婆親自蓋了“準驗”小印,仍不算正式定規。沈清蘿在墓前展開卷冊,將原來的“無名舊墓”改登記為“溫蘅逃亡遺址”。
她在用途欄寫得很細:此處為空衣冠、護念與追殺證據封存地,並非溫蘅葬身處。不得以亡者墓籍錄入,不得替活人生死定論。
白槿看完,先按玄司格式挑了三處毛病:證物保管期限沒寫,續香責任人不明,殘念消散後是否撤檔也缺一條。沈清蘿坐在墓前逐項補齊,沒因為這是溫蘅留下的地方便少走一步。
一名隨行小吏問,既然溫蘅可能已死,為何不先立衣冠冢,日後查到屍骨再合葬。沈清蘿把“逃亡遺址”四字圈給他看:“因為我們不知道她死沒死。守墓人可以替死人守,不能替活人判死。”
白槿看完,低聲道:“有人會說你給自己母親開特例。”
“所以證據、流程、驗物人都寫全。以後誰遇到一樣的案,也照這個辦。”
“若有人故意造一座假墓,借新規藏罪呢?”
“查香火,查封墓人,查魂息和活證。”沈清蘿把最後一頁翻給她,“暫寄不是認定。就是給證據沒齊的人和魂留一段時間。該查的,一樣不少。”
白槿點頭,按下墓籍堂見證印。
長明燈點起時,舊衣上的溫蘅殘念只浮出一瞬。她沒有再叫阿蘿,只朝墓圖方向輕輕抬手。
沈清蘿將一小截寒水藤香插進石槽。
“路找到了。”
風掠過墓前,香菸往西飄。
許照微留在溼谷。她有要照顧的村民、待認的屍骨,也要作為獨立證人等待玄司傳喚。臨別前,她站在藥廬門口替沈清蘿重新挽了一次頭髮。桃木簪還是那支歪簪,老婦手很巧,幾下便固定穩了。
“阿蘅以前總挽不好。”她說。
沈清蘿摸了摸簪尾:“沈伯衡也不會。正好。”
許照微沒有再提讓她留下,只把一包調好的傷藥塞給她,又給謝無咎一包更苦的。
“他的為什麼多一倍?”沈清蘿問。
“舊傷重。”
謝無咎接過去,沒說話。
回槐蔭坡要走兩日山路。頭一天還算平靜,第二日沈清蘿逐漸覺出不對。
謝無咎仍替她接重物,遇到陡坡也會停下來等。他沒冷臉,也沒少說本就不多的話。只是從前兩人自然並肩,他如今總慢半步。
她停,他也停。
她回頭,他便看路邊,彷彿那截枯樹根忽然很值得研究。
沈清蘿沒有當場問。
傍晚歇腳時,她將餅分成兩半,遞過去一半。謝無咎接了,坐的位置卻隔著一塊石頭。
糖糕抱著魚乾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壓低聲音對阿青道:“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阿青也壓低聲音:“心病。藥苦,治不了。”
謝無咎抬眼。
兩隻嘴替立刻各忙各的。
沈清蘿慢慢嚼完餅,把墓圖攤在膝上。圖紙終點旁有一行極小的字,先前被藥漬蓋住,直到火光烘乾才顯出來。
筆跡與沈問玄舊卷一致。
只有八個字。
石人不認血,只認守墓人。
沈清蘿指腹從那行字上擦過,再抬頭時,謝無咎已經起身去添火。
他仍舊落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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