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岐山腳下排了三道關卡。
第一道查白道弟子令,第二道查世家請帖,第三道連帶來的棺材都要開蓋。山道兩旁新立了十八根鎮煞柱,柱上掛著陸氏家徽,遠遠看去不像守墓,倒像有人先圈了地。
沈清蘿走到第一道關卡前,遞上玄司驗墓文書。
守關弟子掃了一眼,沒接。
“封山令寫得清楚,道王遺址不歸民間守墓人查驗。”
沈清蘿把文書往前送了半寸:“我不是民間散戶,玄司墓籍堂在冊。”
“玄司只管尋常墳墓。”
“道王死後不進墳嗎?”
弟子臉色一僵。旁邊陸氏管事皺眉走來。他年過五十,胸前掛一枚通玄境世家印,開口先看謝無咎:“幽冥淵主更無資格踏入道王遺址。”
謝無咎站在沈清蘿身後,沒有理他。
沈清蘿將驗墓文書翻到附頁:“城西溫蘅逃亡遺址、十八年前追命印、舊墓圖、沈伯衡手札都指向此處。若山內有亡魂、陰契、空墓或遺骨,按三方舊約,玄司先驗墓籍,守墓人先定死生。你們封的是山,不是規矩。”
陸管事冷笑:“你拿誰的規矩壓白道?”
“你腳下這塊地的買地券,還是玄司契文堂三百零四年前蓋的印。”沈清蘿指了指山門石基,“若不認玄司,先把地還回來。”
周圍幾個年輕弟子低頭去看。石基下果然嵌著一塊黃銅地券印,只是被新砌的白石擋住大半。
陸管事臉色難看:“道王遺女也要和我談這種小吏條文?”
沈清蘿看著他:“道王遺女是你們叫的。我今天拿的是守墓牌。”
她將腰牌掛到文書上。木牌舊,邊角磨得發亮,和山門上金燦燦的世家印比起來,寒酸得很。
陸管事卻沒有立刻叫人動手。
謝無咎就在她身後。黑色玄袍沒放半點煞氣,反而更叫人不敢亂動。山風從他袖間穿過,十八根鎮煞柱一根接一根發出輕響。
像在提醒誰,真要動手,柱子未必夠。
僵持間,山外傳來馬蹄聲。
燕不歸帶著玄司緝違堂的人趕到,手裡捧著一隻灰木匣。匣蓋開啟,裡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黑銅印。
“裘婆婆批的臨時驗墓印。”燕不歸道,“只保程式,不保誰贏。舊墓若無亡魂陰契,玄司退;若有,白道讓路。”
陸管事盯著那枚印:“裘令儀也要插手白道家事?”
“她原話是,誰把死人當家事,誰就先去墓籍堂補課。”
燕不歸說得面無表情,聽著不像編的。
山道上有人輕笑一聲。那笑聲不重,陸管事卻立刻收了臉色。白道監驗使的權柄不及道君,至少能把今日每一句爭執原樣帶進大議。陸氏敢攔玄司,卻不願留下“私封道王墓”的白紙黑字。
沈清蘿看得明白。所謂正統有時並不怕鬼,也不怕錯,只怕錯被別人蓋印存檔。
來人一身月白窄袖,背長劍,頭髮束得利落。她從第二道關卡後走來,約莫二十七八歲,腰間掛著洛氏雲紋玉牌。
“陸管事,既有驗墓印,便按程式走。”
“洛姑娘奉命監驗,不是替玄司開門。”
“我奉命看真假,不是替誰擋門。”
她走到沈清蘿面前,目光先落在守墓牌,又看了一眼她髮間桃木簪。
“洛雲笙。白道大議監驗使。”
“沈清蘿。收錢辦事的。”
洛雲笙眉頭輕輕動了一下:“聽說你以道王血脈為由,要求重開舊墓。”
“誰說的?”
“清虛觀遞交的案由。”
沈清蘿從證物袋裡抽出自己的派單,遞給她:“看清楚了。案由是無名遺址追查,委託方玄司墓籍堂,查驗人沈氏守墓行。道王血脈沒給我付過一文錢。”
洛雲笙接過,逐頁看得很慢。她不是來找茬的糊塗人。文書、封條、取樣編號都對,連溫蘅殘念為何不能登記為亡魂都寫了理由。
她翻到最後,看見謝無咎的名字列在“同行壓陣”一欄,抬眼問:“幽冥淵主算守墓行的人?”
沈清蘿道:“合夥人。”
謝無咎看了她一眼。這是她第一次在白道人面前直接這麼叫他。
洛雲笙又問:“這是雙生契所迫?”
“契約只管十里,不管我怎麼填文書。”
陸管事冷聲道:“一個幽冥惡主,也配列在道王舊墓的驗墓文書上?”
沈清蘿收回文書:“配不配,按他做什麼算。至少他站在這裡沒偷改封山令。”
謝無咎眼底的冷色鬆了一瞬。
洛雲笙將文書還給她:“程式有效。”陸管事還要反對,她直接把臨時驗墓印按在山門文書上。
黑銅印落下,第一道關卡的封山符自行退開半尺。
封山符退得不情不願,邊緣還纏著一縷白火,試圖去咬沈清蘿的守墓牌。謝無咎指尖剛動,她先將牌子往驗墓印下一壓。黑銅光一閃,白火自行熄了。
“別動手。”她低聲道,“進門第一筆證據,留給他們自己燒。”
謝無咎收回手。
洛雲笙看見這一幕,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活閻王肯在山門口聽一個守墓人的話,比封山符退開還少見。
“我只認文書。”洛雲笙道,“進山後若查不出陰契或墓籍,沈姑娘要承擔擅闖遺址之責。若查得出——陸氏封山妨礙驗墓,也要記。”
“這很公平。”沈清蘿道。
一行人終於過關。
山路荒了多年,半山以上全是廢礦坑。走到北麓斷橋處,溫蘅墓圖忽然失效。紙上的藥粉線停在一面整石前,前方再無路。
沈清蘿以桃木簪蘸長明燈油劃過石面,石頭只響了一聲,並未開啟。
洛雲笙道:“需要道王血。”
“墓圖寫了,不認血。”
“那認什麼?”
沈清蘿沒有答,蹲下清理石門底部的泥。泥下露出一道極普通的印——不是道王印,不是白道法紋,是一張買地券的券尾印。印旁刻著四個小字。
先驗山墳。
石門兩側隨之傳來沉重摩擦聲。兩尊被藤蔓遮住的石人睜開了眼,卻沒有看沈清蘿的臉,也沒有看她的血。
其中一尊抬起石手,越過眾人,指向山腳亂葬坡。
“墳事未清。”
“墓門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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